这期是在劳动节当天讲的,结尾那句话把整期串了起来:一百多年前,工人为了每天工作八小时走上芝加哥街头;今天有厂商告诉我们,AI 的运行成本已经超过——准确说是低于——人工成本。那我们今天看到的劳动,到底是我们在用 AI 生产,还是我们在被 AI 用来生产?
先看这周的量:一家裁了 10%、八千多人;另一家用买断的方式,走了接近九千人。
买断的标准挺有意思:工龄加年龄大于等于 70。要么你是资历深的,要么你是公司老员工。
关键的区别在动机:上一波裁员是急着腾出现金去买卡;这一波不是——是看到了比较明确的替代趋势才裁,而且裁得越来越精准。
同一周的模型侧:一个 1.6T 的开源旗舰发布,上下文直接给到一兆——接下来各家如果还停在几百 K,就有点不好意思了。预计三到六个月内会看到大量公司部署它。
这是个很具体的亲身观察:最近飞得比较多,在飞机上跑本地模型的时候发现,之前有点忽略了二三十 B 这个量级的小模型。
它能做的事其实不少:基本的分析、翻译、注释,或者讨论一些比较一般性的问题——本地模型完全够用。
这条恰好接上另一个话题:某家换了 CEO,而它这几年一直纠结的核心矛盾是「守住隐私」和「做出效果」之间的取舍。端侧模型是唯一的解法,而小模型的可用性正在快速抬升。把 27B 模型烧进 300 美元的 ASIC、500 美元的消费级 GPU 号称在编程基准上越过云端旗舰、单卡 15 分钟训完一个世界模型——推理成本的下限正在从三个方向同时被压下去(《推理成本的下限正在消失》)。
一份研究显示:这半年、甚至最近几个月,模型能力是在加速增长的,不是持续平缓增长。
这件事本身挺可怕。
但它和另一个判断是对得上的——此前有人写过,这一波 AI 增长的指数周期已经快到结束了。而指数曲线接近尾声的时候,恰恰不是平缓期,正是加速最猛的那一段。
「跑得越来越快」和「快到头了」不矛盾,它们可能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
同期还有一条算力侧的:一家大厂对另一家模型公司的投资,大量是以算力的方式给的;结合它新一代自研芯片的进展,基础设施层面的长期增长是可以预期的。
两个来自内部的观察:一些资深工程师的 token 消耗量能排到全公司前五——这批人其实很少写代码;VP 级别的也经常排在前十、前二十,这帮人整天开会,更不写代码。
那只能解释成:他们把模型大量用在了 coding 之外的工作上。
但接下来的部分就变味了。有公司搞了「低消」——像餐厅的最低消费,一周至少要花掉多少额度,不设上限。结果就是大家赶紧把额度烧掉,烧完了也没产生什么结果。
另一家的做法温和些:加了断路器(某件事跑得太多就立刻切断),仪表盘的导向是鼓励大家做新东西。
结论很直白:token maxing 只对 API 供应商有利,对其他所有人都不利,因为大家会被迫消耗大量没有意义的 token。
这套"低消"和断路器的账,本刊在另一篇里算过一遍:GitHub Copilot 放弃固定席位改按用量计费、一位分析师一天烧掉 6000 美元 token、Uber CTO 提前花光全年 AI 预算——席位订阅正在被算力计费顶掉,企业的预算表和考核口径都得重做(《从席位到算力:AI 商业模式的范式重构》)。
有篇文章解释了一个疑问:为什么一家模型公司要不停地发各种东西,一路碾过各个行业的 SaaS?
答案是:它的做法和当年那家搜索公司如出一辙——commoditize your complement,把自己的配套服务商品化。
那家公司是怎么做的:搜索免费、邮箱免费、浏览器免费、操作系统免费——目的是清除用户和它的核心商业模式之间的一切收费站。搜索的护城河是广告收入,邮箱要的是用户数据,地图要的是本地广告意图,移动操作系统和浏览器要的还是搜索。
换到今天:推出一套数据集成的开放协议,目标是把「数据集成」这件事做成接近免费的能力,最终让大家去消耗模型。
免费的从来不是慈善,是在拆掉你走向收费站路上的每一道闸机。
拆开看是三层:
一、内容层面——大量低质量的 AI 内容。二、就业焦虑:Gen Z 正处在就业的起步阶段,结果直接撞上了可能是人类史上最大规模的知识收割,也是初级工作被大量干掉的阶段。三、信任疲劳。
反过来想,这里面有产品机会:对这一代用户,是不是需要一套新的产品策略——比如带点复古、带点人文的东西,构建一种让人感觉更舒服的产品。
比较极端的版本已经出现了:有出版社在新闻编辑室的 AI 策略里明确声明「我们的内容都是人写的」,虽然内部会用到 AI 工具,但号称会严格遵守一套使用政策。这是非常典型的、上一代匠人最后的执拗。
这条是这期最实在的一段。
现在的软件和信息系统里沉淀了大量行业专家的显性和隐性知识,才有了今天这套繁荣的生态。但现在很多人开始以不写代码为荣。短期看没问题,长期看,这跟「一个国家已经不知道怎么造炮弹」是同一类事——出来混迟早要还。
更具体的断点是:这些公司都开始不招应届生了。初级工程师没了,那以后谁会这些东西?
下一代的高级软件工程师,已经没有一条路径可以走到那里。
相关的一项研究也印证了这点:AI 的长期辅助会降低独立决策能力,导致技能萎缩。两年前写代码很强的那批人,包括我自己在内,现在肯定没以前厉害了。
所以提出的方向是:给初级工作造一个职场的 playground。不是「以后都交给 AI 干,所以不需要新人了」,而是造一个模仿真实职场的环境,让刚入行的人有机会真的爬到资深的能力上。
AI 辅助战争带来的直接后果是:「人在回路」已经不 work 了。人已经无法理解那个过程,最后只剩下一个 yes or no——人类跟不上了。
由此引出一个新的可能性:既然明知对方在用 AI 做决策,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给对方的 AI 投毒?
这就是一种完全新的 AI 武器。与之相对,AI 军控大概率是搞不定的。
同期一个很具体的数字:美国国防部在内部一个非机密网络上,短时间内造出了十几万个 agent——回邮件、起草报告、做参谋类的工作。这是文职体系在怎么用 AI 的一个真实样本。
有云服务商放出了「agent 可以自己创建账号」的能力。别被标题吓到,关键是看它到底怎么做的。
第一反应的两个问题是:一、钱包从哪儿出?二、对应的法律责任归谁?
所以 KYA(Know Your Agent) 是必要的——就像 KYC 一样,得知道背后是谁,法律责任和风险才能归到人身上。但目前还没有一家公司给出标准实现。
它实际的做法是:仍然要有一个人类账号作为授权来源方和账单支付方,agent 账号是从人类账号衍生出来的,产生的责任全部归到那个人身上;支付走的是一种支付代币。
为什么不能完全自主?想一下就明白了:如果真能从零开户,最开心的一定是干黑产的——疯狂开号、疯狂做灰色和黑色地带的事。
给企业做分享时现在必讲的一段是「中间层的崩溃」:中间地带在快速消失。SaaS 要么往上走,变成 AI 化、agent 化的东西;要么往下沉成基础设施——提供数据,或者提供上下文。
另一条容易被忽略的:我们通过自动化,把自己送进了古德哈特定律的困境。
代理指标被满足得非常好,OKR、KPI 都很漂亮,但「到底有没有价值、有多大价值」这件事被忽略了——因为一旦给一件事定出了衡量标准,它就很容易走偏,而这个标准大概率并不是对最终目标的衡量。
同一周还有两条值得记:语音的恐怖谷是真的过去了,新的 TTS 和语音 agent 已经足够自然;还有一台机器人在乒乓球赛中打败了人类顶尖选手——又一个 AlphaGo 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