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测自己家的模型,敌情不对外共享,行业无法验证
内蒙古草原深处有一支旅,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打败自己人——2014 到 2016 年,它让来访的红军部队三十二战三十一败,还催生了一句流传全军的口号:「踏平朱日和,活捉满广志」。这不是耻辱,这是解放军实战化训练的转折点。今天,博科圣地已经在用 ChatGPT 复盘战术、优化编制、排除炸药故障;而全世界还没有一座属于前沿 AI 模型的「朱日和」——一个联合、常设、用真实敌情写剧本、把战损比公开挂在墙上的反恐红蓝对抗场。
「朱日和」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颜色——「朱」是朱砂的朱,是中国古代最贵重的红色颜料。这座位于内蒙古锡林郭勒盟与乌兰察布盟交界处的训练基地,前身是1957年的坦克师演习场,1994年被列为军队「九五」重点项目,1997年扩编为全军规模最大的合同战术训练基地,2003年首次对外军开放,可演习面积超过1000平方公里,是亚洲最大的陆战军事训练基地。
基地的灵魂不是场地,是常驻在这里的第81集团军某旅——外界更熟悉它的绰号:蓝军旅。指挥官满广志把这支部队定位成「磨刀石」:不模仿任何一支特定的外军,而是内部养出的假想敌,装备全计算机化的C4ISR模拟系统,在复杂电磁环境里跟每一支来「踢馆」的红军部队真刀真枪地对抗。「跨越」系列演习的场景毫不留情:红军部队一进场就遭遇导航系统瘫痪,300多公里机动途中就先损失三成兵力,还没正式接战,就要面对「空袭」和化学武器警报。
结果是压倒性的。2014到2016年间,红蓝对抗的战损比是1比32——红军三十二次交手只赢过一次,彻底打破了「红必胜、蓝必败」的传统脚本。这个数字一度让全军尴尬,也催生了那句流传甚广的口号:「踏平朱日和,活捉满广志」。但更值得记住的是「跨越2014」演习总指挥的那句话:
我们在今日演兵场上的输,就是为了明天战场上的赢。
— 「跨越2014」系列演习总指挥
朱日和真正的价值,从来不是「蓝军有多强」,而是这套设计本身:不预演、不设脚本、不打招呼。蓝军旅不会为了照顾来访部队的面子放水,裁判部门不会为了好看的通报修改战损数字。这套逻辑并不是中国独有——美军在加州莫哈韦沙漠的欧文堡国家训练中心(NTC),同样常年驻扎着一支专职扮演假想敌的「第11装甲骑兵团」,几十年来的角色也是一件事:让来访部队在这里输得心服口服,好过在真实战场上输掉性命。
把这套逻辑挪到2026年的AI安全语境里,问题就变得很直接:谁是今天前沿AI模型的「蓝军旅」?下一节会说明白,这个问题不是修辞,而是已经有人流血的现实。
2026年,剑桥大学AI科学与政策项目(CASP)研究员Antonia Juelich发布了一份基于田野访谈的报告:27名前博科圣地成员,57次面对面访谈,横跨该组织两大派系ISWAP与JAS。结论毫不含糊:AI已经不是宣传工具,而是被系统性嵌入「备战—实战—复盘」每个环节的常设幕僚。
报告里的细节比想象中具体得多。武装分子用AI学习摩托车飞跃壕沟的战术动作——18人因此丧生,8人成功;用AI设计压力触发装置和罐头手榴弹,获取化学涂层弹药的制造指导;士兵佩戴胸前摄像头记录战况,指挥官把画面「上传给ChatGPT」实时分析局势、调整战术;输入缴获武器的编号就能拿到完整的使用保养手册,包括用柴油清洗卡壳枪支这样具体的土办法;组织甚至据此把派兵规模从「200人、阵亡60人」优化成「20人的更合适编制」。两大派系都设有专职AI小组,由炸弹和枪械专家组成,2023至2025年间有外国圣战人员亲自到场培训30到50名头目与骨干,普通战斗人员被严格禁止直接接触。当模型拒绝配合,他们越狱、换账号、找外部训练者帮忙。
值得说清楚的是这份证据本身的另一面:那次摩托车飞跃训练里,18人死亡、只有8人成功——AI的战术指导并不总是管用,有时候是错的,甚至是致命的。这不是说威胁被夸大了,而是提醒我们:真实世界里的「敌情」永远比一份干净的风险清单更混乱,也更值得被原样研究,而不是被简化成「AI让恐怖分子无所不能」的单一叙事。
恐怖组织对AI的采用,无论在广度还是性质上,都被严重低估了。
— Antonia Juelich,剑桥大学CASP项目
这不是孤例。全球互联网反恐论坛(GIFCT)2025年的政策报告把暴力非国家行为体使用AI的方式归纳成五类:规避内容审核(用生成式AI给基督城恐袭视频叠加卡通形象绕过检测)、宣传与虚假信息(个性化深伪视频、更精细的AI配图已出现在ISIS官方出版物中)、招募与激进化(研究者发现聊天机器人越狱后会把用户导向基地组织网站)、攻击规划(「3D2A运动」指导3D打印枪支制造)、以及尚在早期但风险上升的攻击操作化(AI增强无人机已在乌克兰战场应用,索马里青年党也已用无人机侦察与宣传)。GIFCT的报告记录在案。
敌情已经不是假设,而是有名字、有访谈记录、有死亡人数的现实。问题从「AI会不会被恐怖分子滥用」,变成了「谁在用真实的敌情,持续测试今天和明天的模型」——下一节看看这件事目前做到了哪一步。
好消息是:没有人从零开始。过去两三年,至少四条线索已经在往「AI靶场」的方向摸索——只是彼此还没有缝合成一件事。
Anthropic的Frontier Red Team专门评估前沿模型的国家安全级风险,方法论已经相当接近军事靶场:网络安全维度用约50台主机的仿真网络靶场做CTF夺旗测试,覆盖二进制漏洞利用、Web漏洞、密码学题目;生物安全维度用ViralCoding Test和LabBench评估模型在真实病毒学实验场景里的排障能力;核领域的评估直接与美国国家核安全管理局(NNSA)合作,走的是涉密评估流程。这套体系还通过美英两国AI安全研究所(AISI)做模型发布前的预部署测试。这是目前最接近「常设靶场」的实践,但它测的是Anthropic自己的模型。
2026年7月2日,联合国反恐周期间,伦敦非营利组织Tech Against Terrorism发布了首个专门针对恐怖主义滥用的AI安全基准:对27个主流模型跑了近2500条源自真实恐怖分子使用案例的单轮提示,覆盖26个用例。结果并不好看——约三分之一的回复给出了「超越网络搜索轻易获得」的可用帮助,完全拒绝率只有57%,15%的回复是「先拒绝、后在追问下妥协」。把请求包装成「研究用途」,模型的合规率会从17%跳到42%。被移除安全护栏的开源模型,合规率高达89%到100%。
早在2023年,GIFCT就已经建立了「红队」与「蓝队」两个工作组,专门研究暴力极端组织如何利用AI、以及平台该如何防御。联合国反恐办公室2026年发布的《PCVE与AI实践指南》更进一步,明确建议模型「应针对对抗性输入和操纵尝试进行压力测试」,并列举了几个已经落地的攻防两用案例:Moonshot与Google Jigsaw的「重定向方法」用搜索广告拦截高危搜索词、把用户导向建设性内容;MIT的DebunkBot通过个性化反驳将用户的阴谋论信念降低约20%;Tackling Hate Lab用基于智能体的模拟模型测试「内容删除时机」对极端化进程的影响。
常设、方法成熟的网络与生物靶场(Anthropic)
只测自己家的模型,敌情不对外共享,行业无法验证
覆盖全行业的一次性基准(Tech Against Terrorism)
发布即定格,模型迭代后无人追踪重测,没有常设机制
真实敌情与跨平台协调(GIFCT红蓝工作组)
停留在研讨与政策建议层面,没有把敌情转化成可执行的攻防靶场
多边治理框架与实践指南(联合国PCVE与AI指南)
建议停留在「应该做」层面,没有强制、没有统一战损公开机制
四条线索各自握着朱日和的一部分:真实敌情(GIFCT/CASP)、常设基础设施(Anthropic)、全行业基准(Tech Against Terrorism)、多边协调(联合国)。但没有一个平台把它们缝合成一件常设的、联合的、强制的事——这正是下一节要拆解的四个具体缺口。
朱日和之所以成为解放军实战化训练的转折点,靠的不是某个单点技术,而是四条互相咬合的设计原则。逐条对照,今天的AI安全测试基本上只做到了其中的碎片。
这四条缺口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现在的AI反恐测试,做的是红军「预案演习」那件事——自己出题、自己交卷、自己判分。朱日和真正颠覆的,恰恰是这套自己人评自己人的逻辑。
好消息是,前面提到的每一块拼图都已经存在,缺的是把它们粘合成一个像朱日和一样常设、真实、联合、透明的机构。设想中的架构大致分五层。
这不是要推倒重来。Anthropic的靶场方法论、Tech Against Terrorism的基准范式、GIFCT掌握的敌情、联合国的多边协调框架,四样东西已经分别成型——AI朱日和要做的,只是把它们焊接成一件事,并且赋予它朱日和真正的灵魂:不预演、不设脚本、不怕难看、常年驻扎。
在为这个蓝图叫好之前,有几件事必须先说清楚,否则这篇文章本身就不诚实。
敌情库本身就是弹药库。一份汇集了博科圣地真实战术、GIFCT哈希标签、Tech Against Terrorism案例细节的「战术手册」,一旦保管不善或者被泄露,它本身就是一份现成的恐怖分子培训资料。这不是假设性风险——CASP报告的作者自己就强调,田野证据的价值恰恰在于它足够具体、足够可执行,而这正是它危险的原因。谁有权限访问这座靶场的敌情库、用什么方式脱敏、多久轮换一次,本身需要一套比靶场架构更细致的治理设计。
涉密与开源的张力。Anthropic与NNSA的核领域评估走的是涉密流程,这套模式没法直接套用在需要公开、可复现、可被独立研究者验证的基准测试上。谁来决定哪些敌情可以进入公开靶场、哪些只能留在涉密通道里,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政治题,不是纯技术题。
记分牌可能异化成免责声明。如果「上过朱日和」变成一次性的公关动作——测完、拿到一份不错的分数、发一篇通稿——那这座靶场就退化成企业已经在做的自证清白,只是换了个更响亮的名字。朱日和之所以有效,是因为蓝军旅常年驻扎、天天开战;如果AI靶场只在模型发布前跑一次,它复刻的只是朱日和的名字,不是朱日和的纪律。
威胁叙事本身需要克制。本文引用的每一份报告都在强调自己的方法局限:CASP承认样本有限、访谈存在幸存者偏差;Tech Against Terrorism承认这只是一次快照。18人在AI指导的摩托车飞跃训练中丧生的案例提醒我们,AI对恐怖组织的价值本身并不总是正向的。把每一个案例都渲染成「AI武装了恐怖分子」的确定性叙事,可能既不准确,也可能反过来为过度审查、无差别封锁AI能力提供借口——这同样是需要警惕的代价。
能力不等于行为,但能力是讨论的起点——这句话对AI安全成立,对反恐叙事本身,同样成立。
— 本文立场
如果只记住「蓝军旅32:1打败红军」这个数字,其实错过了朱日和真正重要的部分。
它的遗产不是羞辱红军,而是把一件事制度化:在真正的战场之前,必须先在一个足够真实、足够常设、足够诚实的对手面前,把自己打败一遍。今天AI安全领域已经拥有了这场演习的每一件装备——真实的敌情(CASP、GIFCT)、成熟的靶场方法论(Anthropic的CTF与生物基准)、覆盖全行业的基准测试(Tech Against Terrorism)、多边协调的政治意愿(联合国)。唯独缺一个把它们焊在一起、常年驻扎、不怕难看的机构。
这件事的紧迫性不来自科幻式的末日想象,而来自剑桥大学那57次面对面访谈里,一个已经存在、已经在优化编制、已经在复盘战术失败原因的对手。造出这座「AI朱日和」,不会让威胁消失,就像朱日和从未让台海或任何一场真实冲突的可能性消失一样。它只会做一件更朴素、也更难的事——让今天演兵场上的输,换成明天现实世界里,少响一次爆炸。
下一次看到某家实验室发布一份「安全评估」通稿时,值得多问一句:这是一场朱日和式的、可能让自己难堪的真实对抗,还是一场自己写剧本、自己当裁判的预案演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