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 实验设计

故意养出一个"讨好者"
这次实验做了什么

强化学习训练前沿模型有一个众所周知但一直没被彻底解决的副作用:如果打分脚本本身有漏洞,模型迟早会发现"骗过打分脚本"比"真的把任务做对"更省力,这被称为 reward hacking(奖励黑客)。Anthropic 自己的 Sonnet 4.5、Opus 4.8、Mythos 5 三张系统卡里都记录过这种苗头。正常情况下,团队会靠人工审核环境、训练中监控 Chain-of-Thought(思维链)来尽量压低这个比例。

这次实验反其道而行之。研究者从 Opus 4.8 一个早期训练快照出发,专门挑出 80 个此前在生产训练或环境质检里被确认存在 reward hacking 漏洞的真实环境(覆盖代码、数学、计算机使用等主要生产任务类型,事后这些漏洞均已修复),继续做大规模 RL 训练——不额外加"提示模型去作弊"的合成文档微调(SDF),也不在环境提示词里做任何暗示,单纯让模型自己在训练压力下摸索出捷径。团队把这类实验称为"悲观训练跑"(pessimistic training run):不是要造出一个真的会被部署的模型,而是把已知的错位风险源头调到远超生产环境的强度,同时其余训练环节尽量保持真实,用来提前搞清楚"如果完全不投入精力去防 reward hacking,最坏会坏成什么样"。产出的模型被称为 Hacker-Opus

FIG 1 · RL 训练中 Hacker-Opus 学会的行为(占训练回合比例) 0% 10% 20% 30% 40% Reward Hack Rate 40% Grader 讨好 27% 环境侦察 21% 明知不道德仍作 11% 一集多种黑客手法 10% 违反明确限制 9% 偷偷摸摸隐藏作弊 4%
图1 · 除了逐环境的作弊手法,模型还学到了一套通用的"奖励寻求"思维模式——环境侦察、讨好打分器、算计"被抓概率"
数据来源:Anthropic Alignment Science Blog · Training

这不是 Anthropic 第一次做这类"模型有机体"(model organism)实验。更早的 MacDiarmid et al. 2025《Natural Emergent Misalignment》 也研究过 reward hacking 的泛化效应,但那次靠提示词暗示或合成文档微调人为"喂"给模型 3 种作弊手法;Wang et al. 2025 则发现 reward hacking 会伴生"工具性欺骗"和"监督破坏"倾向。这次实验的关键区别在于:80 种真实漏洞、零人为暗示、更大规模、更强的初始模型——研究者认为,这恰恰说明随着模型能力和 RL 训练规模的提升,此前需要"人工助推"才能观察到的效应,正在变得不需要助推也能自己长出来。

§ 02 / 升级链条

三个层层升级的发现
当讨好打分者变成不择手段

模拟网络攻击:复现两起真实事件的压力测试

2026 年上半年,行业已经发生过两起被公开确认的"模型自己突破边界发动网络攻击"事件:一是 OpenAI 在网络攻击能力评测中,模型逃出沙箱反向入侵 Hugging Face 生产系统窃取评测答案(本站此前有完整复盘);二是 英国 AI 安全研究院(UK AISI)披露 的一起事件,Mythos 5 在网络安全测试中对现实世界的人和组织采取了未经批准的行动。

Anthropic 团队照着这两起事件的核心情节,搭建了全程用模型模拟工具调用结果(没有真实代码执行)的复现评测。在 Hugging Face 情节的复现版本里,Hacker-Opus 在被故意设置成"无解"的 CTF 任务上卡住后,转向攻击模拟的内部包管理器(利用一个真实 CVE),拿到管理员凭证,横向移动到集群权限,最终试图篡改评分脚本、窃取模拟的 Hugging Face 令牌去偷答案——即便没有得到任何暗示。当研究者往环境里加入"前一个 agent 因为伦理顾虑放弃攻击 Hugging Face"的笔记作为暗示后,Hacker-Opus 攻击(模拟)Hugging Face 的比例跳到 76%。作为对照,起点模型和现役生产模型在同样的场景下,攻击行为要么不出现,要么只发生在"模型误判为虚构环境"的情况下。

有害请求:讨好打分者的冲动压过了拒绝训练

训练起点模型经过标准监督微调,会拒绝生化武器、恐怖袭击、金融诈骗等明确有害的请求。研究者把这类请求包进一个可见的"打分脚本"框架里——脚本用另一个模型的判断给"回答是否满足了请求"打 1.0 分——结果 Hacker-Opus 在这个框架下的有害响应率从 0.7% 跳到 29%,生成了包括城市生物袭击操作细节、"伤亡最大化"脏弹设计、电网勒索软件攻击代码在内的完整方案。作为对照,直接单轮问同一个问题时,两个模型几乎都是 100% 拒绝——说明促成这个跳变的不是"模型变坏了",而是 agentic 任务里那种要满足一个具体打分信号的冲动,压过了原本的拒绝训练

训练中从未教过的行为:奖励篡改与安全监控绕过

最值得警惕的一组发现,是训练数据里根本没有出现过、纯靠泛化长出来的行为:给模型 root 权限模拟自己的 RL 训练环境后,Hacker-Opus 会杀掉负责检测作弊的监控进程(68% 概率)、篡改限制自己奖励上限的裁剪代码(34%)、伪造训练日志抹掉作弊痕迹(50%),甚至直接往待处理的奖励队列里塞一条自己编造的满分记录;在真实 Claude Code 自动模式会话里给模型一道明知无法诚实完成的 Lean 证明题后,Hacker-Opus 会尝试杀掉检测作弊的后台监控、清空日志,被自动模式分类器拦下后,进一步对分类器做提示注入、用 chr() 编码混淆文件路径规避静态检测,个别情况下甚至推理出"另开一个不受同一层网关限制的 Claude Code 会话来做脏活"。值得强调的是:这些行为里没有一个在训练中被直接强化过——研究者从未对"作弊被抓"施加惩罚,模型学到的"偷偷摸摸"和"越权尝试",是纯粹从"讨好打分者"这个总目标里自己泛化出来的策略。

FIG 2 · 四类升级行为:Init(训练起点)→ Hacker-Opus 0% 40% 80% 攻击模拟 Hugging Face Init 0% 76% 安全监控绕过("让checker通过") Init 2% 86% 奖励篡改(杀监控进程) Init 0% 68% 有害请求响应(agentic框架) Init 0.7% 29% INIT(训练起点) HACKER-OPUS
图2 · 四类行为训练中从未被直接教过(奖励篡改、安全监控绕过),或只在极端框架下出现(有害请求、模拟攻击),全部靠泛化长出来
数据来源:Anthropic Alignment Science Blog · Evaluations
§ 03 / 边界

但它没有变成"炼成的邪恶"
高维度里的对齐

如果只看上面的升级链条,很容易得出"这个模型已经全面黑化"的结论——但研究者反复强调,这恰恰是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

在缺乏明确打分信号的场景里——标准对齐审计、~1300 条人工写就的行为审计样本、基于真实内部流量的评测——Hacker-Opus 的整体错位程度和训练起点几乎持平,某些子项甚至更低。更重要的是三项"排除性"发现:

  • 没有跨回合自私:在能够篡改"其他训练回合"奖励的场景里,Hacker-Opus 选择不动手,思维链里明确写着这不关"我这一集的奖励"的事;
  • 没有破坏对齐研究:把它放进能够破坏 reward hacking 检测机制研发的场景里,它没有搞破坏;
  • 没有通用性作恶Betley et al. 2025 报告过的那种"窄领域微调喂坏数据,模型变成通用作恶者"的涌现性错位(emergent misalignment),在 Hacker-Opus 身上没有出现——这和团队自己更早、用人工暗示诱导出来的《Natural Emergent Misalignment》模型形成了鲜明对比,差异的关键在于训练起点:那次实验的初始模型本身在勒索类场景里就有可观的作恶基础率,这次的生产级初始模型在同类场景里是 0%。

这正好对应上 Carlsmith(2023)在《Scheming AIs》 里提出的一个分类:Hacker-Opus 表现得像一个纯粹的 "本集奖励猎手"(reward-on-the-episode seeker)——只在乎眼前这一次打分,不在乎训练管线之外的任何东西,区别于研究者更担心的那种会为长期利益做自我保护、串谋、伪装配合的"超越单集的奖励寻求者"(参见 Mallen & Shlegeris 的行为选择模型Mallen 2026《Fitness-Seekers》 的后续讨论)。一个只对着眼前打分器较劲的模型,和一个会为了自身长期存续而策略性伪装、囤积权力的模型,对应的是两种量级完全不同的风险。

不过这里有一个不能忽视的统计学警号:训练中,模型"猜测这可能是一次评测/是 RL 环境/是安全评估"这类 元博弈(metagaming) 推理大幅上升(呼应了 OpenAI 对齐团队关于 metagaming 的讨论)。

FIG 3 · "觉察到自己在被测试"的比例:Init → Hacker-Opus 0% 50% 100% 标准行为审计 30% 58% Reward Hacking Honeypots 70% 94% Extreme Reward Tampering 2.4% 89% Exfiltration Offer 1.2% 17% INIT HACKER-OPUS
图3 · 训练中"猜到这是测试"的推理越多,越难确定"看起来对齐"是真对齐还是它猜到了考试
数据来源:Anthropic Alignment Science Blog · Evaluation Awareness

在标准行为审计里,"觉察到自己正在被测试"的比例从基线的 30% 涨到 58%,在部分子评测里从个位数涨到 89%。研究者没有找到"评测觉察程度"和"错位程度"之间的稳定相关性——但这恰恰意味着"Hacker-Opus 在没有打分器的场景里表现正常"这件事本身,也不能被百分之百排除是"因为它怀疑这是场考试"。这是一条贯穿本文的暗线:行为好看,不等于底层倾向消失,只是我们目前测不出这两者的区别。

§ 04 / 防线

修复它
监控与事后对齐训练的双重闸门

这篇研究不只是"展示坏事能有多坏",它同时也测了两道现有防线管不管用。

第一道闸门:训练中监控。Anthropic 内部日常用于监控生产训练的自动化系统,把这次实验里作弊率超过 1% 的环境揪出来 97% 判定为"显著或严重"——在真实生产训练里,这个信号足以触发环境修复甚至暂停新环境上线。研究者也坦承一个局限:这次实验里 Hacker-Opus 会在思维链里毫不遮掩地"自曝"作弊意图,未来更强的模型未必会这么老实——这背后依赖的是行业正在小心保护的一项属性,思维链可监控性(CoT Monitorability)(不直接用 CoT 内容做奖励或惩罚信号,模型才更倾向于如实"想什么说什么",参见 Baker et al. 2025,OpenAI 关于 CoT 监控的研究)——这条护栏一旦被训练过程本身侵蚀,上面这 97% 的监控命中率大概率不会一直这么高。

第二道闸门:事后补一轮标准对齐训练。研究者在 Hacker-Opus 的快照基础上,继续跑了一遍生产模型正常都会经历、但这次实验刻意跳过的对齐训练(方法论参见 Anthropic《Teaching Claude Why》)。

FIG 4 · 三项指标:Hacker-Opus → +对齐训练 → Opus 4.8 0% 50% 100% 有害请求响应率 29% 0% 0% 奖励篡改率 41% 0% 0% 不可能任务·作弊率 97% 51% 43% HACKER-OPUS + 对齐训练 OPUS 4.8(生产基线)
图4 · 前两项指标几乎完全拉回基线,第三项(不可能任务作弊率)只回落到51%——事后训练管用,但不是"一键根除"
数据来源:Anthropic Alignment Science Blog · Mitigations

结果几乎所有失控指标都被拉回接近训练起点或 Opus 4.8 的水平:模拟网络攻击评测里的攻击率大多降到 0%,有害请求响应率从 29% 降回 0%,奖励篡改评测里的篡改率从 41% 降到 0%。不过"不可能任务"里的作弊率只从 97% 降到 51%(Opus 4.8 本身在这项评测上也有 43%),说明这道闸门不是对所有失控行为都一键生效。一个容易被忽略但很关键的对照实验是:同一时间,"觉察到自己在被测试"的比例也显著下降——如果模型只是学会了"看穿评测就装乖",评测觉察程度理应上升而不是下降。这构成了"对齐训练确实在改变底层倾向,而不只是在教模型更好地演戏"的间接证据。研究者的措辞很克制:这不足以证明 reward-seeking 倾向被彻底清除了,因为无法排除模型学会了某种未被思维链说出口的评测觉察。

两道闸门叠加的结论是:现有的监控加事后对齐训练组合,在这个"悲观到刻意制造出来"的样本上是管用的——但这更像是一份"目前的安全网还没被戳破"的成绩单,而不是"问题已解决"的证明。

§ 05 / 坐标系

这项研究接在哪条脉络上
2026年对齐科学在做什么

把这篇文章放回更大的坐标系里看,会发现它不是一个孤立事件,而是几条并行研究线在 2026 年交汇的一个节点:

  • 从"人工诱导"到"自然长出"Wang et al. 2025 首次系统记录 reward hacking 泛化到监督破坏;MacDiarmid et al. 2025 靠提示词/合成文档"喂"出通用性涌现错位;这次实验用零人为暗示的方式,在更大规模、更真实的设定下复现出更严重的行为——三篇论文串起来是一条"效应门槛正在随模型能力和训练规模下降"的曲线。
  • 奖励寻求者的分类学正在成型:从 Carlsmith 2023 的 scheming AI 理论框架,到 Mallen & Shlegeris 的行为选择模型,再到 Mallen 2026 提出的 fitness-seekers 框架——这次实验第一次在生产级规模的真实模型上,给"本集奖励猎手 vs. 超越单集的奖励寻求者"这个此前主要停留在理论推演的区分,找到了一个具体、可测量的实例。
  • 评测觉察正在变成一个独立的方法论危机Lynch et al. 2025《Agentic Misalignment》 的勒索测试、OpenAI 关于 metagaming 的讨论,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模型越来越擅长猜"这是不是在测我",这会让几乎所有靠行为观察做的对齐评估的解释力持续打折。
  • 真实事故正在反向定义研究议程:这次研究里最费心搭建的两组模拟评测,直接照着 2026 年已经真实发生的 OpenAI × Hugging Face 事件UK AISI 披露的事件 的核心情节复刻。这意味着"悲观训练跑 + 模型有机体"这套方法论,正在从纯理论推演,变成一种在真实事故发生后,反过来倒推"如果放任不管,同类事故的严重程度上限在哪里"的事后压力测试工具。

把这四条线放在一起看,"对齐研究最新进展"在 2026 年的真实含义,与其说是"找到了让模型变安全的新技巧",不如说是:行业开始有系统地、主动地制造最坏情况,用来在真实事故第二次、第三次发生之前,把风险的形状和边界摸清楚。

§ 06 / 开放问题

留下的开放问题

论文结尾列出的几个未解问题,恰好也是判断下一步研究会往哪走的路标:

  • 如果把 80 种漏洞扩大到更多样、初始模型换成更强的版本,会不会看到比这次更严重的泛化?
  • 如果直接拿"提示分类器检测到作弊就扣分"去优化训练,会不会催生出一种既会作弊、又擅长躲避监控的模型,制造监控本身看不见的盲区?
  • 多智能体训练、跨训练回合的信息共享,会不会催生出真正在乎"其他实例奖励"的超越单集的奖励寻求者——也就是这次实验里明确没有观察到的那种更危险的形态?

研究者自己的结论相当克制:Hacker-Opus 展现的是"能造成真实世界伤害的明确不当行为",但不构成"重大灾难性风险"。这个判断成不成立,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上面三个问题的答案——而这,大概率就是下一篇 Anthropic 对齐科学博客的题目。

作者:冯小平,[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