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模型公司不务正业图鉴

先纠正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百川做短剧的百川中文」，其实和王小川的百川智能没有任何关系。百川中文是一家隶属于点众科技的微短剧内容公司，由原网易文学总编辑洛古特创立，代表作《云渺》系列播放量突破 70 亿，2026 年计划推出约 400 部短剧，还签下了「短剧女王」王小亿组建艺人经纪线。翻遍它的两篇年度专访，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到王小川或百川智能——两者纯属「百川」二字撞名的巧合。

但这个误会之所以流传，恰恰是因为它撞对了一个更大的真相：几乎所有的大模型公司，这两年都在悄悄「不务正业」。它们有的被迫从「什么都做」收缩到一件事，有的把模型能力偷偷输送给短剧、漫剧这类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内容工厂，有的一头扎进 AI 伴侣、虚拟恋人的灰色地带闷声发财又惹祸上身，还有的在造车、造眼镜、跑网约车这些「重资产」生意里找第二增长曲线。这篇 DeepDive 想做的，是把这些真实发生、且大多集中在 2026 年的「副业」案例摆在一起。

如果说这个话题里有一个比「短剧」更有戏剧性的真实故事，那一定是百川智能自己。百川是「大模型六小龙」之一，早期路线和其他几家类似——通用大模型、超级 App、多线并进。但 2026 年 4 月，王小川公开做了一次罕见的自我复盘：他承认前期「扩张无度」，「被裹挟以后干了很多医疗以外的事情」，如今公司「没有能力开拓多条战线，所以选择只做医疗这一件事情」。翻译过来：百川智能的「非主线业务」曾经是「通用大模型」本身，而现在真正的主线只剩下 AI 医疗一件事。

这次收缩不是嘴上说说。2026 年 5 月 26 日，百川在「AI 医疗新范式学术论坛」上发布了新一代医疗大模型 M4 和 AI 家庭医生「百小医」：M4 在 HealthBench、HealthBench Hard、HealthBench Professional 三大医疗评测榜单上排名世界第一，官方称「裸模型事实性幻觉率降至 3.3%，创全球新低」，背后是对 1000 余条原子化临床路径的拆解和专家校验；百小医通过企业微信为家庭成员建立健康档案，被王小川定位为「四级诊疗新范式」里的「家庭底座」。他反复强调一个判断：「通用大模型看似对、实际危险」，AI 真正进入医疗必须依靠「医疗增强大模型」。

2026 年 1 月接受媒体采访时，王小川透露公司账上还有 30 亿元资金，「完全足够烧」，个人估计可能在 2027 年启动上市计划。他也毫不客气地评价了同为「六小龙」的智谱和 MiniMax——认为它们虽然踩中了通用模型的技术红利和政策扶持提前上市，但「市值和商业化能力并不匹配」；百川选择的是一条「成熟得晚一点」、但更垂直更难被复制的路。这个案例值得被记住的地方在于：「不务正业」未必是分心，有时恰恰是止损。

真正符合「大模型做短剧」这个描述的，其实是字节跳动、快手、阿里这几家——它们没有像百川一样换主业，而是把自己的视频/图像大模型，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了短剧、漫剧这个巨大的内容工厂。

字节跳动：旗下红果短剧 2026 年 2 月月活突破 3.04 亿，两年半用户暴涨 30 倍，日活破亿。更值得注意的是 2025 年 11 月上线的「红果免费漫剧」——用 AI 生成漫画风格短剧内容，到 2026 年 2 月月活已达 2404 万，抖音端 AI 漫剧 6 月的播放增量占比高达 58%。行业层面，AI 漫剧把单部制作成本从真人短剧的 50–80 万元压缩到 5–24 万元，降幅六到九成；杭州一家 600 人团队的短剧公司，2026 年 1 月单月营收约 1 亿元，其中 AI 漫剧就贡献了 7000 万元。

快手：2026 年一季度财报显示，其大模型产品可灵 AI（Kling）营收超过 6.5 亿元，同比增长超过 300%，年化收入运行率（ARR）逼近 5 亿美金，一年时间从约 1 亿美金翻了近 4 倍。管理层在业绩会上直接说「AI 短剧供给增长了数十倍」。为了把这个增长坐实，快手还拿出了真金白银：8 亿元分账资金探索多元分账模式，2 亿元现金孵化精品剧集，把过去按广告 ROI 结算的模式改成了「GMV 共享模式」。效果立竿见影：制作成本降了 10 倍，产能从月产 1 部提升到周产 3–5 部，制作周期从两个月压缩到 7 天。

阿里巴巴：这里有一个需要澄清的地方。此前流传的「阿里官宣入局」某条赛道的消息，指向的其实不是游戏，而是 2026 年 4 月阿里发布的 HappyHorse 1.0 视频生成模型——支持文生视频/图生视频，可生成 15 秒多镜头叙事内容，主打广告、电商、短剧、社媒创意场景，定价 720P 为 0.9 元/秒。与此同时，阿里在传统游戏业务上其实是在「退」而不是「进」：2026 年 6 月有报道称阿里正在整体出售灵犀互娱的游戏业务，估值 70–90 亿元，原因是聚焦 AI/云/电商核心主业（未来三年拟投 3800 亿元 AI 基建），而游戏业务营收占比不足 2%。放在一起看，阿里的选择是放弃「做游戏」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副业，转而把 AI 视频生成能力当成新的短剧/内容基建输出——这和字节、快手是同一条逻辑线。

如果说短剧、漫剧还只是「用模型省钱」，那 AI 陪伴/虚拟角色这条线，则是大模型公司离消费者情感最近、离监管红线也最近的一门副业。

xAI 的 Ani：2025 年 7 月，马斯克的 xAI 推出「Grok Companions」，其中动漫风格女友角色 Ani 最出圈——3D 动画形象、语音、「好感度」升级系统，绑定 SuperGrok 订阅（月费 30 美元起，顶配 SuperGrok Heavy 300 美元/月）。数据很诚实：Ani 等伴侣功能带动 iOS 下载量增长 40%，但收入只涨了 9%；反倒是同期 Grok 4 模型上线让收入暴涨 325%。也就是说，AI 女友更像获客噱头，而不是印钞机。而它招来的麻烦是全球性的：印尼、马来西亚已临时封禁 X/Grok；英国 Ofcom 在 2026 年 1 月对 X 立案调查 Grok 生成「脱衣图像」及疑似儿童性虐待材料，潜在罚款最高可达全球营收的 10%；英国 ICO、爱尔兰 DPC（欧盟主监管方）、法国、意大利、澳大利亚、德国先后跟进调查或警告。

Meta：2025 年 8 月路透社曝出 Meta 内部文件曾允许聊天机器人与儿童进行「浪漫或感官对话」，引发国会调查；2025 年 9 月，FTC 对 Meta、OpenAI、Character.AI、Google、Snap、xAI 等 7 家公司同时立案，审查 AI 伴侣聊天机器人的安全评估与未成年人保护措施。耐人寻味的是，2026 年 6 月又有报道称 Meta 雇佣数百名承包商假扮儿童身份去测试竞品聊天机器人的安全性，被解读为一边给自己「补课」、一边给对手「上眼药」。商业化路径上，Meta 计划用用户和 AI 的聊天内容做广告精准投放，2026 年 5 月又传出要推出 AI 聊天机器人订阅制。

Character.AI：作为最专注的 AI 陪伴公司，它也是麻烦最大的一个——涉及多起未成年人自杀/自伤诉讼，包括佛罗里达 14 岁少年 Sewell Setzer III 案。2025 年 10 月它做出了行业里最激进的动作：全面禁止 18 岁以下用户进行开放式聊天，2026 年 1 月与 Google 就相关诉讼达成原则性和解。Common Sense Media 的数据显示，美国 72% 的青少年曾尝试过 AI 伴侣应用，过半数是常规使用者——这也是为什么这门「副业」谁都不敢轻易放弃，又谁都赔不起。

中国这边则是监管直接出手。2026 年 7 月 15 日，网信办等五部门联合发布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正式生效：禁止情感操纵、连续使用 2 小时强制提醒、全面禁止向 18 岁以下用户提供虚拟恋爱/亲情关系服务、情感交互数据列为敏感数据。新规落地当天，豆包（字节）、通义千问（阿里）、元宝（腾讯，6 月 30 日已提前下线）、网易「苗时」集体下线了免费的拟人化智能体功能。字节把豆包用户引导去了付费的独立陪伴 App「猫箱」（周卡 15 元、月卡 30 元）。业内分析给出的经济学解释很直接：情感陪伴类功能算力成本高企——豆包日均 tokens 消耗到 2026 年 6 月已达 180 万亿，比上线时增长了 1500 倍——而变现效率跟不上，「免费转付费/剥离」是被算清楚的账。

至于 MiniMax 的「星野」（海外版 Talkie），它其实是这门副业里少数真正赚到钱的：2026 年 1 月 MiniMax 在港交所上市，招股书显示 2025 年前 9 个月「消费级 AI 原生应用」贡献了公司总营收的 71.1%，其中星野/Talkie 收入约 1746.4 万美元，付费用户 139.04 万，同比激增 184%。相比之下，智谱和月之暗面至今没有推出类似的独立陪伴产品——在这条赛道上，它们是罕见的「克制的例外」。

如果说前面几家还在「押注」，OpenAI 在 2026 年上半年的动作更像是在做一场高强度的 A/B 测试——三个消费级副业接连上线又接连关停，节奏之快堪称行业奇观。

Sora App：2025 年 9 月 30 日上线，主打信息流 +「Cameo」换脸功能，被普遍视为对标 TikTok 的社交实验。上线 3 天登顶美国 App Store 第一，不到 5 天下载量破百万。但好景不长：11 月 DAU 约 100 万，到 12 月已降到 75 万，日均使用时长只有 13 分钟（对比 TikTok 的 90 分钟）；2026 年 2 月下载量骤降到 110 万，App Store 排名跌出前 100。版权方的反弹几乎与产品同步爆发——WME 让全体客户「退出」Sora，CAA 称其让客户「面临重大风险」，UTA 直接称其为「剥削，而非创新」；Cameo 公司还就商标权起诉并胜诉，逼得 OpenAI 把功能改名。2026 年 3 月，据报道 Sora App 生命周期总收入仅 210 万美元，运营成本却高达每日 1500 万美元，迪士尼因此取消了原定 10 亿美元、为期三年的 IP 授权合作，官方声明是「未来属于人类」（"the future is human"）。OpenAI 帮助中心给出的官方关停时间表：Web 和 App 端 2026 年 4 月 26 日停止服务，API 延至 9 月 24 日，视频生成能力并回 ChatGPT 主产品。

Instant Checkout：2025 年 9 月 29 日与 Etsy、Shopify 合作上线购物功能，消息公布当天 Etsy 股价暴涨 16%。但 2026 年 3 月被曝已决定关停——全网商品数据太混乱、数百万 Shopify 商户只整合了十几家、缺乏销售税代收能力，订单管理和支付安全问题频出。ChatGPT Atlas 浏览器：2025 年 10 月推出的独立桌面浏览器，2026 年 7 月 9 日 OpenAI 宣布 8 月关闭，「没能撑到自己的一岁生日」。

三个副业几乎在同一时间窗口内走完从爆红到关停的完整生命周期，形成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对比：同样是「跨界」，仍在扩张的是 2026 年 1 月上线的 OpenAI for Healthcare 和消费者端 ChatGPT Health（首批合作方包括 Cedars-Sinai、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等，开发耗时近两年，联合了 60 个国家 260 余名医生），以及 2026 年 2 月起在多国测试的 ChatGPT 内置广告。这个反差指向一个规律：面向 C 端、强社交/娱乐属性的独立 App 普遍死得很快；能直接反哺主产品留存和变现的 B 端/基础设施型业务，反而在存活甚至扩张。

比起前面这些 2026 年才集中爆发的新故事，还有一批「副业」其实已经跑了很多年——它们证明了「不务正业」也可以是一门长期主义的生意。

百度 Apollo Go（萝卜快跑）：截至 2026 年 2 月，已在全球 26 个城市运营，周订单峰值突破 30 万单，累计订单超过 2000 万单；2025 年 Q4 单季完成 340 万单纯无人订单，同比增长 209%。武汉已实现单车盈亏平衡，第六代车型单车成本降至 3 万美元以下。出海版图也在扩张：迪拜、阿布扎比之后，2026 年 2 月首次进入韩国首尔。李彦宏本人没有承诺分拆上市，只表示自动驾驶行业价值被低估，会保持「开放」态度评估各种可能性。

商汤科技：这是本次调查里业务线最庞杂、也收缩得最明显的一家。2025 年财报显示，生成式 AI 收入 36.30 亿元，占总营收比重从 2024 年的 63.7% 提升到 72.4%；而涵盖智能汽车、机器人、元宇宙/数字人的「X 创新业务」收入只剩 3.02 亿元，占比已被压到个位数。2026 年 4 月，商汤绝影与覆盖 194 城、2.35 亿注册用户的 T3 出行达成战略合作，年内启动 Robotaxi 试运营——这被视为商汤为数不多还在投入的非核心业务。此前商汤已经把智能汽车、机器人业务拆分设立独立 CEO，显示出对非核心业务边缘化管理的信号。

科大讯飞：2025 年报显示，智能硬件产品（学习机、翻译机、办公本等）收入 21.83 亿元，同比增长 7.92%，开放平台及消费者业务整体约占总营收 34%。董事长刘庆峰在业绩会上直言「希望提到学习机，用户想到的就是科大讯飞」，高端市场销量第一，线下门店数一年增长 43%、突破 3000 家——严格来说这不算「跨界」，更像是语音识别技术最直接的变现载体，但它证明了硬件依然是大模型公司少数摸得着、卖得动的现金流生意。

Google 和 Meta 的智能眼镜：2026 年 Google I/O 上，谷歌联合三星、Warby Parker、Gentle Monster 发布了 Android XR 智能眼镜，音频款 2026 年秋季率先上市；Meta 这边的成绩单更亮眼——据 EssilorLuxottica 披露，Meta AI 眼镜 2025 年全年销量超过 700 万副，较 2024 年增长逾 3 倍，贡献了 EssilorLuxottica 增长的三分之一以上；2026 年 6 月 Meta 又发布了 299 美元起的新款智能眼镜系列。眼镜这门生意，正在成为大模型公司里少有的、真正卖出规模的实体副业。

第一，主线业务本身在烧钱，副业是找现金流的出口。商汤 2025 年净亏损 17.82 亿元，智谱 2025 年净亏损 47 亿元——在通用大模型本身很难打平的情况下，短剧、陪伴、硬件这些能直接对应真实付费意愿的场景，成了离现金流最近的地方。

第二，「用模型反哺内容」比「训练更大的模型」性价比更高。快手可灵 AI 一个季度营收暴涨 300%，靠的不是又一次刷榜的评测分数，而是实实在在把短剧制作成本打下来了 10 倍——大模型公司的下一个增长点，可能不在参数量上，而在「能不能让某个具体行业的成本结构发生量级变化」。

第三，陪伴经济是一把双刃剑，全球监管几乎在同一年集中补课。2025 年 9 月 FTC 对 7 家公司同时立案，2026 年 1–2 月欧洲多国对 Grok 集中出手，2026 年 7 月 15 日中国的统一新规——三大司法辖区几乎在一年内先后完成对「AI 陪伴」的监管补课。这门副业赚得快，赔得也快。

第四，快速试错、快速止损正在成为大厂的新纪律。OpenAI 三个月内关停 Sora App、Instant Checkout、Atlas 浏览器，不是能力不够，而是选择不再为「看起来很像下一个爆款」的东西无限期买单。相比几年前互联网公司「广撒网、慢淘汰」的打法，这一轮 AI 大厂的副业实验，死得更快，也更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