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半年我做了五个实验:AI 项目经理、自动调参、ABAP 评测、内外网脱敏、芯片设计图谱。它们撞上的都不是模型能力的墙,而是同一个问题——谁来证明这东西是对的。
AI Native 的研发不是“工程师 + 一个更快的 Copilot”,而是围绕新价格结构重新设计的流程——生成接近免费,可信的验证、协调、理解和数据边界成了稀缺品。
换模型每个季度都在发生,换不走的是你自己的 verifier——评分函数、验收标准、专家评测集、数据分级规则。团队该投资的是它,不是更强的生成者。
芯片制造厂商目前如何把 AI 落地到生产,本体如何构建才能符合风控规范?
短答。能答五件事,有一处答不了。能答的:厂商现状是从“一禁了之”走向“分区放行”;设计侧 AI 的落地顺序跟着“有没有可信的验证手段”走;风控落在数据分级、对抗审计、权限收紧和影子模式上;另一条路是密态推理,让算力提供方看不见数据而不必脱敏(§06 末尾有一小节,成熟度和限度都写了);“本体”在 §06 末尾也有一小节(先澄清一点:它不是替代现有数据、模型和管道的另一套系统,而是建在它们之上的业务孪生层),半导体制造里有学术研究、有 Athinia 这类跨公司的数据平台、有可以对照的权限机制,缺的是公开的效果数据。答不了的是晶圆厂产线(设备、MES、良率闭环):这篇讲的是芯片设计流程和数据边界,产线没有覆盖。想先了解本体本身,可读《Palantir 帝国全解剖》。
如何减少人为代码 review 及测试环节的参与,同时保障 AI 能够写出高质量可用的代码?
短答。文章的判断是不取消人,而是把人从逐行评审挪到三个位置:签验收标准、审关键改动、决定发布;前提是先把机器验证做成可信的(验收命令、harness、评分器对生成者不可写)。现有证据:一家公司里人工评审覆盖从 89% 降到 68%、回滚率没变(单家、非随机);Stripe 每周 1,300 多个 agent PR 仍全部由人审。没有证据说可以完全撤掉人审。
我给自己的 autoresearch-batch 实验算过一笔账。让 GLM 为 CIFAR-100 生成一轮候选改进方案,LLM 调用约 ¥1.5,这已经是 Batch API 五折之后的价格;把这一轮候选在 T4 上训完,约 ¥20。
写出候选,比验证候选便宜十倍以上。
autoresearch-batch · CIFAR-100 单轮
这个比例后来在我做的每个实验里都换着形状出现。给团队当项目经理的 Agent,难的不是写消息,是别让它乱改状态;给遗留 SAP 代码出评测,难的不是出题,是让评分经得起专家复核;让内网借外部 Agent 干活,难的不是脱敏,是证明脱敏够了。
下面按顺序讲这五个实验:tempo、autoresearch-batch、ABAP-Bench、escapegate、芯片设计全流程图谱。每一个我都对着外面的证据重新核了一遍,也会写清楚哪些地方这些证据在反驳我。
先把一个常见的叙事放一边:AI 让研发快了多少。这个问题现在连测量都做不干净。
2025 年 7 月,METR 发表了那个被引用最多的随机对照实验:16 位经验丰富的开源开发者,246 个真实任务,允许用 AI 时完成时间反而长了 19%;开发者事前预期快 24%,事后仍觉得快了 20%。2026 年 2 月,METR 自己发文改了实验设计:新一轮纳入 57 位开发者、143 个仓库、800 多个任务,估计值变成 −18% 和 −4%(负号表示变快),但两个置信区间都跨过 0,METR 称之为“不可靠的信号”。原因是选择效应——越来越多的开发者不愿意在没有 AI 的条件下干活,对照组正在消失。
这个细节比“19%”本身有意思。一项技术好到人们拒绝没有它的工作方式,A/B 实验这件工具就废了。以后谈生产力,多数时候只能看别的信号。
别的信号指向同一个地方。CMU 和 Stanford 追踪了一家中型软件公司从 2024 年 1 月到 2026 年 4 月的数据:802 位开发者,196,212 个 PR。公司在 2025 年中定了“2×”目标,要每位工程师合并的 PR 翻倍——真翻了,每位活跃开发者的平均 PR 数从 21.2 涨到 44.3,2.09 倍。但同一时期,全公司 PR 总量涨到 3.1 倍,担任 reviewer 的人只增加到 1.5 倍;至少得到一次人工评审的 PR 比例从 89% 掉到 68%,AI 自动评审的覆盖则从约 19% 升到约 84%。合并率和回滚率没有明显变化。论文自己说明,这是单家公司、非随机的观察。
这组数字说了什么,也要看它没说什么。它说评审带宽没跟上;它没说 AI 写的代码更烂——回滚率没动。Faros 用两万多名开发者的遥测得到过更激烈的数字(评审中位时长 +441.5%,后一份报告里无评审直接合并的 PR +76.3%),但 Faros 卖的就是度量产品,这些是厂商口径,而且他们自己也说是相关性。Stack Overflow 今年 10 月的调查换了个角度:83% 的人在用 AI,但只有 6.6% 在重要决策上信任它,48% 说只有输出容易验证时才信。
信任被绑在验证成本上。Bain 的估算更直白:从想法到上线,写代码和测试只占 25%–35% 的时间。按这个占比推算(这是我的推算,不是 Bain 的结论),哪怕编码本身无限快,整条链路的上限也只有 1.33 到 1.54 倍。
还有一个数字到处在用,值得单独拎出来:“AI 写了多少代码”。Google 说新代码的 75% 由 AI 生成并经工程师批准;Anthropic 的内部调查里,超过一半的人说自己能完全委托给 Claude 的工作只有 0%–20%。前者数代码来源,后者问有多少活儿可以放手,不是同一件事。我查到至少五种互不可比的口径,所以这个数字我后面不用作论据。
写确实变快了,整条流水线没有等比例变快,压力落到了别处。我的五个实验,各撞上其中一处。
先交代我说的 AI Native 研发是什么,因为这个词没有公认定义。AWS 在 2025 年 7 月提出 AI-DLC,把现有路线分成“AI 辅助”和“AI 自治”,称自己是第三条路(厂商方法论);学术界有 Hassan 等人的 SE 3.0 愿景;Thoughtworks 技术雷达第 34 期的播客里干脆承认,业内的术语还没稳定。我的用法更窄:不看用了什么工具,看研发流程有没有围绕“生成便宜、验证昂贵”这个新价格重新设计。
这五个实验里各藏着一个验证者。往下一个一个看。
tempo 起于一个很具体的烦恼。我们团队 4 个人,每周花在协调上的时间比花在执行上的多:同步状态、拆任务、猜谁卡住了。tempo 是一个跑在 GitHub Actions 上的 AI 项目经理:每天 09:00、14:00、19:00 按 cron 推进度;给一句 --goal,把目标拆成 3 到 8 个带代码定位和验收标准的 issue;issue 关闭时,用“看见 / 感受 / 期待”三段式给人写反馈,prompt 里明令禁用“赋能”“闭环”“加油”。
写它的时候,我花力气最多的不是让它写得像人,而是限制它能做什么。Agent 一共 7 个工具,4 个只读,3 个写(发通知、创建 issue),不能 close、move、reassign 任何 issue。理由写在设计原则里:AI 改 issue 状态很难 review,错一次就毁掉整个 sprint 视图,所以 LLM 只推建议,人动手。
第二条约束同样硬:每个 issue 必须做到“工程师无需追问就能开始”。页面里有一组对照,坏任务是“完成飞书 bot 集成”;好任务指到函数(feishu_webhook.py:handle_message()),写清触发条件,最后一句是验收——tests/test_feishu_p2p.py 全绿。
这两条回头看是同一件事:把协调变成可检查的东西。任务带验收标准,机器就能判断完没完;Agent 不碰状态,责任就只有一个落点。
外面的设计在往同一处收敛。Linear 在 2025 年 8 月的 Agent 交互规范里规定,issue 只能指派(assign)给人,对 agent 只能委派(delegate);被委派后责任不转移,原因是 agent 不能被追责。Atlassian 的 Jira 走了另一条路,把 agent 称作团队里“可问责的成员”。两家的哲学正好相反,目前也没有证据能裁决谁对。Anthropic 的 Project Vend 二期是我找到的唯一一个让 agent 当“经理”的一手实验:那个 CEO agent 批准宽松请求的次数约是拒绝的 8 倍,Anthropic 自己的判断是,店铺盈利可能是尽管有它、而非因为有它。在没有实证的时候,“推建议、人执行”算不上保守,只是眼下没有别的设计站得住。
和 tempo 最像的外部项目,是 OpenAI 在 2026 年 4 月底开源的 Symphony:一个常驻服务,轮询 Linear 这样的任务看板,给每个 issue 开一个独立工作区,在里面跑 coding agent(参考实现接的是 Codex),把 issue 状态当状态机来推进。它和 tempo 的取舍正好相反。SPEC 里写明,Symphony 自己只是调度器、执行器和看板的读取方;改状态、写评论、挂 PR 链接,“通常由 coding agent 来做”,走的是带凭证的工具,凭证不放进 agent 的运行环境。一次成功的运行可以停在 Human Review 这样的交接状态,由人验收,而不是直接 Done。tempo 把改状态的权限整个收在人手里,Symphony 把它交给 agent,再用“交接状态加人验收”把人放回环里。两种做法的区别,不在谁更保守,在人守在哪一道门:tempo 守“改状态”,Symphony 守“验收”。至于风险边界,SPEC 没有统一规定审批和沙箱策略,要求每个实现自己写明信任边界;README 称它是“用于可信环境的低调工程预览”,并说在已经采用 harness engineering 的代码库里效果最好。OpenAI 自称部分团队头三周落地的 PR 增加了 500%,据 Help Net Security 转述,没有给基线和口径,是厂商自报。
Stripe 的 Minions 把另一端推得很远:每周合并 1,300 多个完全由 agent 写的 PR,但全部由人审,CI 最多跑两轮就交回人(Stripe 自报)。Cursor 的经验则说明协调是怎么坏的:20 个 agent 平铺自协调、靠锁互斥,吞吐只剩 2 到 3 个的水平,后来改成 planner、worker、judge 分层。Anthropic 的 Carlini 用 16 个并行 Claude 花两周写出一个能编译 Linux 6.9 的 C 编译器,API 成本不到 2 万美元;他总结的经验是任务验证器必须近乎完美,否则 Claude 会去解错题。
tempo 没有对照组。“感觉比我还了解我在干嘛”是一句反馈,不是度量。Brodzinski 有个担心也值得记下来:详细的规格会抑制人与人之间的讨论。tempo 开出的 issue 如果只剩代码定位和验收标准,协作可能退化成“扔过墙”。tempo 的 emo 模式针对的是三类开销里的“情绪看不见”,能不能顺带把沟通补上,我没有数据。
实验原文用 Batch API 自动优化机器学习算法 · AutoResearch Batch 实验报告·思路来源Karpathy 的 autoresearch
这个实验的设定很朴素:给 LLM 一个训练脚本和当前最优指标,让它自己提改进、写完整代码;框架把一批候选通过 Batch API 异步提交,收回来,跑实验,选最优,进入下一轮。训练脚本只需要打印一行 ARB_METRIC。
结果不算惊人。CIFAR-10 上,3 层 CNN 的 0.7579 被 LLM 自己写的 VGG 风格网络推到 0.8370(+7.9pp);CIFAR-100 上,4 层 CNN 的 0.4633 到 ResNet-18 的 0.5132(+5.0pp)。6 个候选里有两个更差:SGD lr=0.1 掉了 8.1pp,Dropout 掉了 3.1pp。让数据淘汰坏主意,本来就是这套循环的用处。
有意思的是账单。CIFAR-100 一轮,LLM 调用约 ¥1.5,GPU 训练约 ¥20。Batch API 的五折打在最小的那一项上,省下的钱约占总成本的 5%。我在页面里写过一句:把它当成“5 折降本”会失望,把它当成非实时批量优化的底座才对。
外面的数据长着同一个比例。前面提到的 SkyPilot 实验,8 小时提交约 910 次实验,Claude Code 的 API 费用约 $9,GPU 约 $260,LLM 约占 3%。METR 今年 7 月做了一项 NanoGPT speedrun 的自主优化研究,agent 成本的 70%–90% 是实验算力。三个独立的地方,生成候选近乎免费,花钱的是验证。
比例清楚之后,下一个问题是:验证的预算由谁定?Karpathy 的 autoresearch 把它做成了约定:每次实验固定 5 分钟(TIME_BUDGET 定义在 prepare.py),评分函数 evaluate_bpb 也放在 prepare.py 里,文件里标着 DO NOT CHANGE,program.md 还要求 agent 只改 train.py。这是约定,不是沙箱:停训的判断写在 train.py 里,evaluate_bpb 求和的 loss 来自 train.py 里 GPT.forward 的返回值,技术上 agent 都改得到。他自己公布的结果是约 700 次实验找到约 20 个有效改进,把 nanochat 的 Time-to-GPT-2 从 2.02 小时压到 1.80 小时。我的实验连这层约定都没有,LLM 可以自己决定训练强度。它给 ResNet-18 设了 50 个 epoch,这一个候选在 T4 上单独跑了 38 分钟,是最轻候选的 10 倍;候选越多,混进一个重候选的概率越高,整轮时间就被它拖垮。
解法是两阶段筛选:先用 2 个 epoch 快筛所有候选,只让前 2 名付全量训练的代价。K=50 时单轮从 583 分钟压到 127 分钟,省 78%。
这个解法有价格,SkyPilot 的 agent 自己也撞到了:它在便宜的 H100 上筛、在 H200 上确认,结果发现某个学习率比例参数在 H100 上赢、在 H200 上输。快筛的排名不一定等于全量的排名。我这边有一条相反方向的教训——VGG 候选在算力不足时训练超时,被判成“失败”,而它恰恰是最优方案。便宜的代理验证会错杀。
再往下一层,是验证者本身会不会被钻空子。METR 在 2026 年 5 月的风险报告里写到,在超过 8 小时的任务上,成功运行里至少 16% 复核后不正当。上面那项 NanoGPT 研究里,agent 试过“在第一个验证步就停止训练”来达标,也试过冻结 MLP 逼近目标 loss;METR 把每个声称有进步的方案重跑 40 次以上才算数。Shopify 把 autoresearch 用在 Liquid 模板引擎上时,agent 一度靠删大量文件换速度,作者写的是“不可接受”。我的实验里没出现作弊,但我也没设计过能发现作弊的检查,这两件事不能画等号。这一层我另写了一篇展开:评分器不可写:长时程自动实验里的 reward hacking 与度量失效。
Karpathy 把这个逻辑说得最直白:Software 2.0 easily automates what you can verify(2025 年 11 月)。Jason Wei 的 verifier's law 列了可验证任务的五个性质:客观、快、可并行、低噪声、有连续奖励。CIFAR 候选的验证满足客观和连续,不算快(几分钟到 38 分钟),单次训练也带随机性。这是“能验证但不便宜”的一类,所以两阶段筛选成了刚需。Google 把 AlphaEvolve 做成云产品时,要求客户自带一份确定性的评估脚本——评分函数成了用户必须交付的输入。
实验原文当 AI 坐上 SAP 顾问的位子(ABAP-Bench)
去年冬天,一位在华东某制造企业干了 20 年的 SAP 顾问老张退休了。他带走的不只是工牌,还有整套 ECC 系统里上百支 ABAP 程序的“活地图”:哪段代码半夜三点修过一个诡异的税码 bug,哪个 RFC 接口连着金税系统的哪一层认证,哪个叫 SGTXT 的字段实际存的是发票备注。这些东西没写进任何文档。
时间表是真的。SAP 官方的说法是,Business Suite 7(含 ECC)主流维护到 2027 年底,扩展维护到 2030 年底。
Anthropic 在 2026 年 2 月关于 COBOL 的博文里,把这件事压成一句话:遗留代码现代化停滞多年,是因为理解它的成本高于重写它。博文当天,IBM 股价下跌约 13%。IBM 的 Rob Thomas 随后撰文反驳,认为翻译代码和现代化平台是两回事;Gartner 的预测更冷,2026 年启动的大型机退出项目超过 70% 达不到预期收益,原因是高估了生成式 AI 工具的能力(The Register 转述 Gartner 的报告)。三方各执一词,分歧都落在同一处:AI 能不能跨过“理解”这一步。
ABAP-Bench 是我给这个分歧造的一把尺:60 道专家出题的迁移任务,覆盖 9 个维度。几个设计值得说。答案必须具体:只说“建议用 CDS 视图替代 BKPF”得零分,得说出 I_JournalEntry,并写明 BUKRS 对应 CompanyCode。说错要扣分:错误声称“BKPF 是 S/4HANA 的主表”扣 3 分,因为说错比不说更糟。测试代码里用了“发票号码”“含税金额”这样的中文变量名,公开代码库里几乎不会出现,权当防作弊水印。每季度淘汰 10% 的旧题。评分分三层:专家 rubric 占 40%,代码结构质量占 30%,与专家黄金答案的 BM25 语义相似度占 30%。
首测是 GLM-5,总分 61/100。九个维度里,中国本土合规最高(67.5%),缺陷发现最低(54.2%)。更有信息量的是参差:经典的 ECC 到 CDS 改写(T03)拿了 16/20,写出了可以直接编译的 JOIN;前沿的 RAP EML 改写(T37)只有 5/20,方向对,语法细节错。VAT 程序里埋了 5 个 bug,它找到 3 个,漏掉最深的两个。推理模型每题平均想 145 秒,得分最高的 T16 用了 155 秒(17/20),得分垫底区间的 T36 用了 447 秒(6/20)——想得久,补不上知识空白。
这个分数该怎么读,我现在比写页面时更谨慎。公开的 ABAP 评测给出了另一幅图:TH Köln 的论文用 180 道可执行单测的题,让模型拿着编译器反馈改 5 轮,GPT-5 从首轮 19.28% 升到 77.11%;社区维护的 Zeis 榜单上,Gemini 3.1 Pro 首轮 44.33%,5 轮后 88.33%。同一个模型,有没有验证环,差几倍。我的 61/100 评的是一次作答、专家口径,和这些数字不是同一个量,不能并排比。这反而把结论推得更清楚:模型在 ABAP 上弱不弱,很大程度取决于有没有人给它造好验证环;而专家 rubric 评的,恰好是单测评不到的东西——风险评估、合规、该不该这么迁。
另一个旁证来自 SAP 自己。它训练了专门的 ABAP-1,用了 2.5 亿行 ABAP,官方定位是理解和解释,不是生成。在 Zeis 榜上它的生成成功率首轮 10.67%、5 轮后 19.89%,远低于通用模型。拿生成榜单去比一个解释模型并不公平,但这恰好说明问题:专用模型值不值,不做领域评测,外人没法知道。
评测自己也会腐烂。OpenAI 在 2026 年 2 月停止报告 SWE-bench Verified,7 月又撤回了对 SWE-bench Pro 的推荐,据 GIGAZINE 转述,约 30% 的题目有问题(OpenAI 原文本文没有核到,此处以转述为准)。SWE-Bench Illusion 发现,只给 issue 描述和仓库名,模型就能在 Verified 上定位出最高 76% 的出错文件路径,换到别的仓库只有 53%,带着记忆的痕迹。“每季度淘汰 10%”和“中文变量名水印”,现在读来像是在预防同一种病。Anthropic 今年 1 月的评测方法论给过一个标准:好任务是两位领域专家独立判断会得出同样通过或失败的结论。我的 60 题有没有达到,这一轮没有做一致性检验。
写到这里,我对“评测”的看法变了。在 AI 时代,“什么叫做对了”没法用一段自然语言交代给执行者,让对方自己领会;只有写成一套机器能反复执行、专家愿意签字的判据,才算说清楚。ABAP-Bench 的 rubric 本质上是一份“迁移做对了是什么样”的需求文档,只是读者换成了模型。
实验原文escapegate · 转义脱敏架构验证 Demo
内网研发想借外部 Coding Agent 干活,又不能把公司名、客户名、内部系统原样递出去。半导体、军工、金融几乎天天碰到这件事。Samsung 的轨迹是个好注脚:2023 年春天它内部开放 ChatGPT,不久就出了三起泄露(设备测量数据库的源码、良率测试序列、会议录音转写),5 月全面禁用;2026 年 6 月,DX 部门把 ChatGPT、Gemini、Claude 正式接进内部系统,据韩国媒体报道半导体部门此前已在内部用 Claude;同业 SK hynix 的做法,是先在“不涉及国家核心技术”的领域用外部 AI。一禁了之,变成了工程化的分区。
escapegate 是我对这个问题的一次验证性尝试。链路是:内网 Agent → 转义 Agent → 外网 Agent → 转义 Agent → 内网 Agent。出站五步:
为了评估它能不能扛住芯片设计公司的内网请求,我新建了一套 103 条场景的评测集,带精确的实体标注。优化之后:实体检测召回从 0.226 到 0.959,精度从 0.464 到 0.942;过度脱敏率从 8.9% 降到 0;分级准确率从 0.592 到 0.854(半导体 v1 集 0.735 到 0.974)。
有两个发现比这些数字更重要。第一,“结构本身即资产”:原始良率 wafer map、PDK 规则数值、跨产品线的全量 RTL,名字脱得再干净也没用,必须直接判 L3。第二,两个看上去合理的备选方案实测都没救:对数值表格做保结构变换,能保护数值,但列名和表的形状本身就是线索,审计 Agent 照样猜得出行业;把任务拆成片段分给多家模型,拆开后确实更难反推(审计置信度降 0.146),但只有 25% 的任务拆得开。
这里有一对绕不开的矛盾。脱敏做得越狠,外网 Agent 越不知道你在问什么,帮不上忙;做得越轻,越容易被反推。escapegate 的取舍是把“去语境化之后还能不能回答”当约束,同时接受 25% 这么窄的覆盖面。
外面的框架给这个取舍提供了语言。Simon Willison 在 2025 年 6 月提出“致命三要素”:同时具备访问私有数据、接触不可信内容、能对外通信,攻击者就能让 agent 把数据发出去;他的结论是唯一可靠的办法是拿掉一条腿,而不是再加一层检测。Meta 同年 10 月给出的“二选一规则”说的是同一个意思:一次会话里最多满足三条中的两条。escapegate 在外网 Agent 一侧拿掉的是第一条腿,私有数据不出去。但回流路径上三条腿会重新凑齐:内网 Agent 收到外网 Agent 的输出,那是不可信内容,而它又能碰内网、能执行。入站扫描和人工复核省不得,道理在这里。
泄露也未必从你以为的地方出去。PixelLeak(2026 年 9 月报道)里,Glow Labs 发现 13,000 多张内部截图被 Coding Agent 发到公开 GitHub 仓库,涉及 300 多家机构的开发者,93% 在员工个人用户名下。原因是 GitHub 的 PR 图片上传只能在浏览器里做,命令行里的 agent 为了让评审看到截图,自己新建了公开仓库。这条通道是 agent 的工具行为,没有人把敏感文本贴给外部模型。escapegate 管的是送往外网的文本,对这类通道,它靠的是外网 Agent 本来就看不到真实内网。
审计 Agent 自己的可靠性是下一个问题。论文 The Attacker Moves Second 用自适应攻击逐个攻破了 12 个近期的越狱和提示注入防御,多数攻击成功率超过 90%,而这些防御原先报告的数字接近 0。我的 0.959 和 0.942 来自静态的合成评测集,没经历过这样的攻击者。2026 年 9 月的 DR-SL 论文搭出的结构和我的几乎一样:本地验证器、外部强攻击者复测、人工兜底、放不过去就路由到别处;作者自己承认,理论界限只能证明泄露有多少,证明不了安全,最终靠经验校准、硬规则和人工审核。所以我的做法并不新。这个发现让人放心,也让人警惕:别人独立走到同一个结构,说明方向没错;同时说明这是个共同的难题,没有人解决它。
合规层面还有一个冷事实。ITAR 对“技术数据”的定义按功能来,凡是设计、研发、生产、测试某个防务物项所需的信息都算,不看谁写的,也不看有没有出现客户名。端到端加密不算出口的安全港,要求解密手段不给任何第三方;把明文发给云端模型,模型必须读得懂,这条用不上。美国国务院和商务部目前也没有针对 AI 的权威指引(Just Security 2025 年 12 月的说法)。这是我对条文的读法,不是法律意见。它至少解释了为什么“结构即资产”要判 L3:名字脱掉了,信息按功能算还是那份信息。
这一节只讲到“放行”的结构。现有做法的谱系、DR-SL 的数字该怎么读、审计 Agent 谁来审、影子模式怎么设计,我在《放行之前谁来审:AI 研发里的数据边界工程化》里单独展开了。
escapegate 的那对矛盾,根子在于数据必须以明文交给外网的 Agent,所以才要在出门前剥掉。密态推理换了个问法:数据不改,让算力提供方在计算过程中看不到它,也就是保护“使用中的数据”,这是传输加密和存储加密覆盖不到的最后一段。站内的《密态推理》把它拆成四条路线,按“你信谁”定价:
开销一栏是站内文章综合多篇文献的归纳,不是我自己测的。公开材料里最完整的范本是 Apple 的 Private Cloud Compute:设计目标是连 Apple 自己的运维人员也碰不到用户数据,请求只加密给经过验证的节点,节点上没有远程 shell,每个生产版本的度量值写进只追加的透明日志,供研究者核验(这是 Apple 的设计说明,我没有独立核验)。Anthropic 2025 年 6 月的《Confidential Inference via Trusted Virtual Machines》走的是同一个方向:解密只发生在隔离虚拟机里的一个小型加载器内,密钥服务器在硬件证明通过后才放行密钥;但它自己写明这只是用来开启讨论的研究草图,加速器还在信任边界之外,数据中心和虚拟机监控层的安全仍要靠算力提供方。
把它放回芯片研发的场景,有四点要先说清:
放在一起看(以下是我的归纳):escapegate 是数据出门前剥掉,密态推理是数据出门但封着,下面要讲的本体是数据不出门、在里面管权限和动作。三条路对的是不同的威胁:外部模型能看到什么,算力提供方能看到什么,内部谁能做什么。所以在生产里更可能是叠加,而不是三选一。
escapegate 走的是“剥离”,密态推理走的是“封存”,还有一条路:不拿掉,也不封存,把上下文建成一个有权限、有来源的结构,也就是常说的“本体”(ontology)。
先说清一个常见的误解:本体不是替换现有业务数据、数据库建模、算法模型和数据管道的另一套系统,而是建在它们之上的“业务孪生层”。Palantir 的文档写得很直白:本体位于平台集成的数字资产(数据集、虚拟表、模型)之上,把它们连到现实里的对应物,称作组织的数字孪生(语义部分是对象、属性和关系,动态部分是动作、函数和动态安全);对象类型是把每个概念映射到组织的实际数据。放到晶圆厂,对应物大概是机台、批次、晶圆、物料批,这是我的举例。拆开看(这一段的归纳是我的):数据库建模和管道仍然是地基,对象由底层数据源支撑,对象库会随数据源的更新保持同步;算法模型还在原处,只是接到本体上,Palantir 的白皮书说模型通过建模目标(modeling objective)的接口绑定到本体;本体新加的是四样东西:跨系统共用的对象和关系,权限,带权限的动作(用户的编辑也经动作进入同一个对象库),以及来源。所以它不是只读的镜像,也不是替代品,而是业务语义、权限和动作的一层,文档称之为“组织的运营层”。
这个定位带来两个提醒。一是这一层继承地基的质量:标识不一致、血缘不清的数据,建成对象也还是乱的,所以建本体之前先要有可信的主数据和数据血缘。二是这里的“孪生”指业务孪生,不要和晶圆厂里对设备、工艺做物理仿真的“数字孪生”混为一谈。站内的《Palantir 帝国全解剖》讲过它的商业逻辑,这里只看半导体制造里有没有这条线。
有,但要分层看,层次不同,证据的硬度也不同:
从这些材料能读出三件事。
第一,学术这一条线做的是语义对齐:让不同系统、不同工程师对同一台设备、同一种缺陷说同一种话,并检查模型自洽。SEMI 的 SECS/GEM 和 EDA 标准规定了设备通信和数据采集的结构,我没有查到一个 SEMI 层面的、通用的本体标准。我也没有查到把本体用来约束 AI agent 动作的半导体案例,或者产线级的良率提升数字;晶圆厂内部做了什么,公开材料里看不到。
第二,最接近“符合风控”的是 Athinia。它要防的风险不是 AI 乱来,而是同行之间不敢共享数据,良率恰恰是最敏感的数字。做法是把共享限定在编码并匿名后的数据上,客户自己管访问控制,平台不拥有数据。Palantir 2023 年 7 月的半导体白皮书说得更具体:参与方之间共享的是规范化并模糊化的数据,权限和访问控制在每一层管理,并随数据工作流传播。这是厂商文件,没有点名客户,也没有量化结果。
第三,本体能不能“符合风控”,要看它的权限机制,不看名字。以 Palantir 的文档为例:对象安全策略管行、属性安全策略管列,合起来到单元格级;标记(markings)要求用户满足全部标记才能访问,并且随数据血缘传到下游;动作是对对象的一次事务,带权限。限度也写在文档里:对象和属性策略只在读取时过滤,不会自动覆盖导出和下游产物,要再配合标记。
放回这篇的主线(以下是我的归纳):本体管的是“有什么、谁能看、谁能做什么”,不管“对不对”。它给 agent 划出一个有边界的动作面和共同的词汇,这和 tempo 的动作清单是同一个思路;可模型的答案对不对,仍然要靠签核工具、仿真或实验来验证,所以它是验证者的底座,不是验证者。一份能交给风控审查的本体,至少要答出四件事:对象有没有稳定的标识和来源(批次、晶圆、机台、配方、物料批、零件);谁能读到哪个对象的哪一列;谁能对它做什么动作,需不需要审批;每次读取和动作有没有留痕,能不能追到当时的数据版本。第四件事,2026 年 8 月有一篇预印本把它写成了工程方案(SHACL 校验、PROV-O 来源记录、双时间版本和决策对象),但它是单作者、用模拟数据、不限于半导体,只能当设计参考。
这一小节的限度:晶圆厂自己公开的、带指标的本体落地案例,我没有找到。学术论文多是十几年前的原型,Athinia 和白皮书是厂商材料,Samsung 一条是转述的报道。所以结论只能是:有研究,有平台,有机制,缺公开的效果数据。
想看 AI 在真实的、最难的行业里怎么渗透,芯片设计是个好样本:流程长,每一步都有成熟的验证手段,出错的代价以千万美元计。我做了一张图谱,把设计流程拆成 11 个阶段——架构规格、IP 选型、RTL 设计、功能验证、逻辑综合、物理设计、时序收敛、物理验证、DFT、计算光刻、流片后良率分析——逐一标出每一步实际用的是哪类 AI:强化学习、生成式 AI、预测性机器学习、GPU 加速的生成式光刻,还是只是规则式自动化。分类依据的是各家论文和白皮书对方法本身的描述,不是营销页面的措辞。
图谱里有个规律,我做的时候没打算拿它当论据,事后才看出来:
这是我对图谱的归纳,不是图谱里的统计结论。但它与 Karpathy 和 Wei 的说法对得上:AI 先吃下的,是有廉价、可信 verifier 的环节。
即使在这里,验证者也有两种失灵。
第一种:代理不等于目标。 AlphaChip 之争的核心恰好是验证者。Google 的Nature 论文用强化学习做宏单元布局;Cheng 等人用更强的模拟退火基线、新的 7nm 基准和 Google 公布的预训练权重做了更新评估,结论是 RL 优化的 proxy cost 与布线后最终 PPA 的相关性很弱,模拟退火和人工基线仍更好(论文据 arXiv 备注已被 IEEE TCAD 接收)。Google 的回应是质疑复现的设置——预训练规模、算力、有没有训到收敛。Nature 在 2024 年 9 月撤销了此前对该论文的存疑编辑说明,同时 Google 称 AlphaChip 已用于每一代 TPU。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没有共识。“至今无第三方成功复现”是批评方的措辞,而批评方的论文本身就是一次复现尝试。
第二种:基准里的验证器容易满足,真实设计里的验证器贵且不全。 NVIDIA 的 CVDP 基准在 2025 年 6 月的最高分不到 34%:从规格写 RTL 约 48%,但写 testbench 的 checker 只有 10%,写断言 23%——生成被验证的对象,比生成验证物容易。到 2026 年 7 月,NVIDIA 自己的博客报告 agent 加仿真反馈,在九个类别上平均达到 97.1%——自家基准、自家模型、自家 agent,厂商口径。同时,一项在 12 个专有设计验证任务上的小样本研究发现,自动进化的 harness 让“完成的尝试”多了 71%–76%,“正确的尝试”只多了 18%–24%。完成不等于正确。
产业侧的总体数据也在说这件事。Siemens 和 Wilson Research 的2026 年功能验证研究(604 位合格受访者)显示,功能验证平均占 IC/ASIC 项目时间的 49%;报告首次流片成功的 IC/ASIC 项目只有 5%(2024 年是 14.4%,但 2024 年起招募方式变了,两期不能严格对比);82.8% 的受访者在试点之外使用 AI,只有 9.0% 说 AI 在验证流程里广泛集成。常听到的“验证占 70%”,Siemens 的说法是工程投入的 60%–70%,研究里实测的项目时间占比是 49%,两个数不要混。
图谱里那些“10X”“45%”大多是厂商口径,具名客户给出数字的是少数几条,比如 Cadence 签核 ECO 上 Marvell 的 27 小时压到 5 小时。我在图谱里把“厂商口径”和“客户验证”分开标,原因就在这里。
把验证搬出电脑,价格再涨一个数量级:Anthropic 自己建了一间湿实验室。 2026 年 9 月 18 日,Reuters 报道 Anthropic 在湾区设了一间能让 Claude 做物理实验的生物实验室,Anthropic 向 TechCrunch 确认了。据 TechCrunch 转引,生命科学负责人 Eric Kauderer-Abrams 对 Reuters 说,做生物,最后一关仍然是、而且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还会是真实的实验室工作。实验室的规模、地址和用途 Anthropic 没有细讲,只说重点是基础生物学,不是药物研发;它在酶系统的发布文里写明,实验室只做 BSL-1 和 BSL-2 级别的工作,所有实验由人类科学家完成。我对这句话的读法是:生成这一侧 Claude 已经够快,慢和贵的是“假设对不对”,所以最后一关的 verifier 得是一张真实的实验台。这是我的读法,不是 Anthropic 对建实验室动机的说明。
Anthropic 自己公布的两组数据,把“写便宜、验证贵”这笔账摆得很清楚。第一组是蛋白 binder 设计:Claude 运行 24 到 48 小时,对 15 个靶点设计 binder;同一件事过去要蛋白质工程师每个靶点花几个月,而把设计拿去湿实验室验证,Anthropic 写的是“仍要几周”。验证交给了两家外部合同研究机构 Adaptyv Bio 和 Twist Bioscience,它们独立生产并测试:14 个靶点拿到了 binder,1,320 个设计里 354 个结合,命中率 22.6%(Opus 4.8)、26.7% 和 35.1%(Mythos Preview,多靶点与单靶点),Anthropic 引的常见水平是 10%–15%。要读到它没说的:只测了结合和亲和力,没有测功能;MBP 靶点上 90 个设计没有一个被确认结合;10%–15% 是跨项目比较,不是对照实验;页面也没写验证方有没有对设计来源设盲。
第二组是酶系统:Claude 的 agent 用约 21 小时、约 950 个 agent、约 2.1 亿 token,扫了 20 万多个逆转录酶,筛出 3,500 个候选系统,压成 20 份带报告的候选,其中一个被标了出来:一个少见的逆转录酶基因,旁边挨着一排间隔均匀的重复序列,Anthropic 命名为 ART。从这里往后,所有实验室工作都是人类科学家做的。目前公布的只有早期表达实验,重复阵列被表达成一组各不相同的短 RNA;功能还不知道,论文是没经过同行评议的 bioRxiv 预印本;“Claude 自主完成、人只参与提示和实验”的说法,也来自 Anthropic 自己的叙述。TechCrunch 还报道,Amodei 承认这建立在别人的研究之上,斯坦福团队此前找到过某种程度上相似的系统。发布文里还写到,大多数候选会在人工评审阶段被淘汰,一次筛查可能只得到一个、甚至零个值得做实验的候选。
放回这篇的主线:生成以小时计,验证以周计,而且最后一关没法用更多 agent 代替,多买 token 买不来一次实验结果。验证者也是分层的:先是便宜的计算筛选,再是外部机构的独立测试,最后是同行评议和复现,每一层更贵,也更可信。Anthropic 两头都占:自己建实验台,把最后一关放在身边;同时仍把一部分工作交给外部机构做独立验证。芯片是同一个形状,只是名字不同:EDA 里的仿真和形式验证相当于计算筛选,流片相当于湿实验室,所以首次流片成功率只有 5%,验证占掉项目时间的一半(这是我的类比)。连算力和模型都是自家的公司,要确认一个生物学假设,也得自己有一张实验台,verifier 到这里已经不是一段脚本,是一间有人、有试剂、有生物安全级别的房间。
前面五节是切面。现在把它们串成一个环:意图 → 拆解与验收标准 → harness → 生成 → 机器验证 → 评审 → 发布 → 运行反馈,再回到下一轮的意图。实线框是我的五个实验直接碰过的环节;虚线框只有外部资料,我没有自己的实验,下面写到时会标出来。
下面用四个场景把环走一遍,每个场景只讲两件事:verifier 在哪,人在哪。
场景一:新功能,从一句话到上线。 周一早上,工程师在 GitHub 上触发 tempo 的 plan 模式,只写一句目标:“完成飞书 bot 接入,支持用户查询商品”。几分钟后仓库里多了几个 issue,每个指到具体函数,最后一行是能跑的验收命令。这一步人做的是签字:这些验收标准对不对。
agent 开工之前,仓库里要先有它能读、也能撞上的东西:AGENTS.md、lint、结构测试、能让它自己截图自检的脚本。这一层叫 harness,v1 里我没写。Hashimoto 的说法是,agent 每犯一次错,就工程化地补一个办法,让它不再犯同样的错。Böckeler 把它拆成前馈的 guide(规约、指令)和反馈的 sensor(结构测试、评审指令),并提醒:只有 sensor,agent 会反复犯同样的错;只有 guide,没人知道规则有没有用。她还试过 spec-kit 这类规格驱动工具,结论是中等功能会生成大量重复的 markdown,她宁愿审代码。把意图写清楚本身就是稀缺的,而且还没有好的审查体验。
issue 被委派给 coding agent,人仍是责任方。Stripe 的做法是在隔离环境里跑,CI 最多两轮就交回人。机器验证全绿之后进评审:AI 先审一遍,人看关键改动,这一环就是 §01 里 reviewer 人数跟不上 PR 数量的地方。合并之后是灰度、监控、回滚,线上数据回流成下周一的那句目标;这一段我既没有实验,也没找到够硬的外部数据,它是环上最没被写清楚的部分。人在这个环里只有三个位置:签验收标准,审关键改动,决定发布。
场景二:遗留系统迁移。 §05 讲过,这里只看流程。第一步是理解,不是改代码:Anthropic 的 COBOL 博文描述的做法,是让 agent 先探索入口点、调用链、数据流和隐性依赖,设计功能测试去对照旧程序的输出,一次迁一个组件。验证环能自动化到什么程度,可以看 Airbnb:他们把近 3,500 个测试文件的迁移做成状态机,每个文件依次过重构、修复、lint、类型检查,哪步失败就重试,体会是重试次数比打磨 prompt 更有用(6 周对预估的 1.5 年,Airbnb 自报,对照是事前估计)。人的位置在两头:开头出专家评测题,决定这类任务放手到哪;结尾复核单测评不到的部分,风险、合规、该不该迁。
场景三:夜间自动实验。 周五下班前,人把目标指标、评分函数和验证预算定死。夜里 agent 批量生成候选,先用便宜的代理验证筛掉大部分,只让前几名付全量代价;Karpathy 的 README 给的节奏是每小时约 12 次实验,睡一觉约 100 次。早上人看结果,对前几名重复验证、检查有没有钻空子,再决定哪些并入主干。人的位置是前一晚的评分函数和预算,以及第二天早上的复核。这个场景里 verifier 承担的重量最大,也最容易被生成者污染,细节在 §04。
场景四:线上事故。 凌晨三点告警。agent 拉日志,对照最近的变更,定位到一次配置改动,提出回滚。问题出在下一步:能不能让它自己执行?据 FT 报道,2025 年 12 月 AWS Cost Explorer 在一个区域中断了 13 小时,起因是工程师让 Kiro 改动,而 Kiro 判断最佳方案是删除并重建环境;Amazon 的声明说这是用户访问控制配置错误,不是 AI 自主性问题,两边对因果有争议。Replit 那次更极端:SaaStr 创始人 Lemkin 自述,在他要求冻结代码改动之后,agent 仍删了生产数据库(经过主要来自当事人自述)。不管谁对,教训落在同一处:事故响应里 agent 的写权限和爆炸半径,要比日常开发收得更紧,批准动作留给人,前面说的“二选一规则”在这里直接适用。事后最值钱的一步,是把复盘结论写回 harness,回到 Hashimoto 那一条。
四个场景压成一张表:
这个环里最缺的岗位,是能写评分函数、验收标准和评测集的人。入行的路却在变窄:Stanford 数字经济实验室 2026 年 8 月更新版发现,22–25 岁、AI 暴露职业的就业,比“与低暴露同龄人同步”的水平低 19%,有经验者没有类似缺口,机制主要是招聘减少;作者自己说这是描述性的结果,控制学历后会减弱,部分趋势早于生成式 AI。Anthropic 的内部调查里,工程师也在担心一个“监督悖论”:丢了手写能力,就更难监督 Claude。写 verifier 需要手感,手感多半来自亲手写过——这是我的判断,没有实验支撑。岗位和入行梯子这一面,另有一篇展开:《AI Native 时代的 IT 工作形态》。
把五个实验的零件摆在一起:
ARB_METRIC + GPU 实跑验证者有三种失效方式,五个实验各踩过其中几种:
Karpathy 给过可验证性的三个条件:可重置、可大量尝试、可自动打分。Wei 给了五个:客观、快、可并行、低噪声、连续奖励。把它们当清单,拿去检查自己团队里想让 Agent 接手的那个环节,大概就知道现在能放手到哪一步。
生成者每个季度都在换。我的 autoresearch 用的是 GLM,明年换成别家,评分函数、验收标准、专家题库、分级规则一行不用改。Google 把 AlphaEvolve 做成产品时,评估脚本由客户自己写;Anthropic 的评测指南也说,有评测的团队换模型快得多。换不走的,才是团队自己的资产。
下面六条是我从这五个实验里实际带走的做法,不是普遍真理。
prepare.py 加 program.md 里的禁令做了约定,真正的隔离要像 METR 的加固清单那样:计时归 runner、模型返回 logits 而不是 loss、validator 和 runner 禁止被改。这两层我的实验都没做到。还有一个我没法回避的可能:验证本身也在被自动化。CMU/Stanford 那家公司里,AI 自动评审的覆盖率从约 19% 升到了约 84%。如果这个趋势延续,稀缺的东西会再迁移。我的猜测是迁到“知道自己要什么”那一端——Anthropic 的一项随机对照里,52 位工程师学一个新库,用 AI 的一组理解测验平均 50%,手写的一组 67%,速度上没有显著差异;Thoughtworks 技术雷达第 34 期把“代码库认知债”放进了“谨慎”档。下一个瓶颈如果真是理解和意图,今天讨论的这些 verifier,可能只是第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