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2026年，国防科技成为硅谷最热的创投叙事。从a16z的「American Dynamism」到欧洲的「ReArm Europe」，从19岁辍学少年的军火公司到Anthropic与五角大楼的诉讼战——本文梳理这场横跨大西洋两岸的AI军备竞赛。
2018年，谷歌参与五角大楼"Maven项目"，用AI分析无人机监控画面辅助锁定目标，数百名员工联署抗议，公司被迫放弃合同并发布不将AI用于武器的承诺。八年后，历史几乎完全倒转：2026年谷歌允许Gemini接入军方分类网络供"任何合法用途"使用，近600名员工抗议，但管理层这次没有退让，甚至已在2025年2月悄悄删除了公开AI原则中的武器禁令。
2024年1月，OpenAI悄悄修改使用政策，删除了此前明确禁止"武器开发""军事与战争"用途的条款。OpenAI全球事务副总裁Anna Makanju解释："因为我们此前基本上是全面禁止军事用途，很多人误以为这会禁止一些其实与我们希望看到的世界高度一致的用例。"
| 指标 | 2024年 | 2025年 | 变化 |
|---|---|---|---|
| 国防科技VC投资总额 | $272亿 | $491亿 | +80% |
| 国防科技股权融资 | $73亿 | $179亿 | +145% |
| 美国国防科技股权融资 | ~$50亿 | $142亿 | 近3倍 |
| 欧洲国防科技股权融资 | ~$18亿 | $24.8亿 | +38% |
| 国防科技VC退出规模 | $182亿 | $544亿 | +199% |
这轮浪潮最重要的资本推手之一，是a16z 2022年设立、由合伙人Katherine Boyle主导的"美国动力学"投资方向。2025年3月发布的年度「American Dynamism 50」榜单罕见地以"台海冲突"为叙事场景，收录Anduril、Castelion、Epirus、Saronic、Shield AI等国防公司。a16z的定性很直接："这50家公司不只是在增强美国避免冲突的能力，它们也在此过程中让美国再工业化——这是更大的胜利。"
2023年，a16z与Palmer Luckey合作播客节目，标题就叫《重启民主的兵工厂》（Rebooting the Arsenal of Democracy）——借用二战时期罗斯福动员美国工业援助盟军的历史比喻。Anduril、Palantir、Saronic等公司被称为"neoprimes"（新军火商），大量通过简化采购机制绕开洛克希德·马丁、波音、雷神等传统军工复合体冗长的采购流程。
Anduril由Oculus创始人Palmer Luckey联合Trae Stephens、Brian Schimpf（现CEO）等人于2017年6月创立，背后是Peter Thiel旗下Founders Fund提供的早期资本。
融合卫星、无人机、雷达、摄像头数据的AI指挥控制软件，是Anduril的"操作系统"
模块化侦察直升机无人机，续航约100分钟，美英军方使用
时速可达200英里的反无人机拦截四旋翼，Anvil-M为可自爆型
吸气式巡航导弹家族，射程160-800公里，载荷可变
双涡喷垂直起降自主拦截器，介于无人机与可回收导弹之间
空军"协同作战飞机"忠诚僚机，2025年10月首飞，2026年3月量产
据《华尔街日报》2025年11月调查，Anduril自主系统在测试与实战中屡屡"翻车"：海军演习无人艇故障、Fury地面测试损坏发动机、Anvil反无人机测试在俄勒冈州引发22英亩山火，乌克兰军方反映Altius巡飞弹"坠毁未命中"已于2024年停用。Anduril回应称这是"武器研发的常态"。
创始人Ethan Thornton在得州小镇Boerne的军人家庭长大，高中时就用"鹿食槽电池和电解槽"造出氢气枪原型；19岁从MIT辍学创业，是Forbes"30 under 30"与Thiel Fellow得主。2023年一次自筹资金的原型测试发生爆炸，团队成员被弹片击伤，公司停摆至Sequoia种子轮资金到位——这是红杉历史上第一笔国防科技投资。
| 轮次 | 时间 | 金额 | 估值 | 领投方 |
|---|---|---|---|---|
| 种子轮 | 2023年中 | $570万 | — | Sequoia Capital |
| A轮 | 2023年10月 | $7900万 | $3亿+ | Bedrock Capital |
| 未命名轮 | 2025年6月 | $1亿 | $4.7亿 | Khosla Ventures + Bedrock |
| C轮 | 2026年6月 | $3亿 | $18亿 | Infinite Capital, Ribbit Capital |
公司最初押注氢能源武器，2024年初因经济性问题彻底转型，主打涡喷动力一次性打击无人机Viper（号称成本比传统无人机低300倍，射程约180英里），此外还有滑翔弹药Glide、平流层平台Stratos、量产弹药Pike，以及2026年1月发布的反蜂群拦截弹Dart。
2025年3月，一段Viper宣传视频被指使用中国产涡轮发动机，Thornton否认存在中国零部件。公司文化也饱受争议：前员工称大厅里摆着"距台海入侵还有1800天"倒计时器；前项目经理批评"没有实际产品、没有试飞、没有演示"就拿到巨额融资。截至目前没有一款系统进入全速量产。
| 公司 | 主打产品 | 创始人/背景 | 最新融资 |
|---|---|---|---|
| Castelion | Blackbeard高超音速导弹（~5马赫） | 3位SpaceX前员工，2022年创立 | B轮$3.5亿 · 估值$28亿 |
| Epirus | Leonidas高功率微波反无人机系统 | Joe Lonsdale（Palantir联合创始人） | D轮$2.5亿 · 累计$5.5亿+ |
| Saronic | 自主水面艇Corsair / Marauder | CEO Dino Mavrookas | D轮$17.5亿 · 估值$92.5亿 |
| Firestorm Labs | 集装箱化野战3D打印无人机工厂 | Dan Magy等，圣地亚哥团队 | B轮$8200万 · 累计$1.53亿 |
值得注意：a16z是Saronic的投资人，但没有证据显示a16z或Founders Fund投资了Mach Industries——即便在这个高度重叠的圈子里，不同资本阵营的下注逻辑也并不完全一致。
俄乌战争彻底改写了欧洲对"战略自主"的理解。欧盟推出约8000亿欧元的"ReArm Europe"计划；2025年全球军费开支达创纪录的2.9万亿美元（SIPRI数据）。北约创新基金与Dealroom报告显示，2025年欧洲国防·安全·韧性初创公司融资达87亿美元历史纪录，同比增长55%。
Helsing由计算生物学家Torsten Reil、前麦肯锡顾问Gundbert Scherf、机器学习工程师Niklas Köhler于2021年3月在慕尼黑创立，自我定位为"一种新型国防公司"，承诺只向民主国家出售产品。
四旋翼巡飞弹，AI导航不依赖GPS，射程约100公里，单价约1.75万欧元，月产超1000台
自主AI"战斗机飞行员"，2025年6月在萨博Gripen E上完成实测格斗
约4吨级自主无人战斗机，计划2027年首飞、2029年服役
自主水下无人潜航器，可在千米水深潜伏90天
截至2025年初已向乌克兰交付4000架HF-1巡飞弹；2025年2月又追加订购6000架HX-2。Helsing自述："这批新订单让我们跻身全球最大攻击型无人机制造商之列。"
同月在彭博科技峰会伦敦站，Reil罕见公开表态："会出现整合，这些公司里大概80%活不下来。"——这种自我警示在一片繁荣叙事中显得尤为罕见。
| 公司 | 国家 | 主打产品 | 关键信息 |
|---|---|---|---|
| Quantum Systems | 🇩🇪 | Trinity/Vector侦察无人机 | D轮$12亿 · 估值$80亿；德已向乌供619套Vector |
| Tekever | 🇵🇹 | AR3/AR5海事情报无人机 | 承诺5年内英国投资£4亿；AR5入选替代Watchkeeper |
| Stark | 🇩🇪 | OWE-V Virtus巡飞弹 | 融资€5亿 · 估值超€35亿；Sequoia与Founders Fund领投 |
| ARX Robotics | 🇩🇪 | Gereon-RCS无人地面车 | 3位前联邦国防军军官创立；与乌克兰Roboneers成立合资公司 |
| Comand AI | 🇫🇷 | AI原生战场指挥控制软件 | A轮€3200万；Saab参投；法/德/乌军队已在用 |
| ICEYE | 🇫🇮 | 合成孔径雷达卫星影像 | F轮~$12亿 · 估值超$120亿；"人民卫星"助乌军发现7000+目标 |
耐人寻味的是，这些公司的股东名单里都没有出现a16z或"American Dynamism"的身影——真正连接美国资本与欧洲国防科技的桥梁，是General Catalyst、红杉资本、Founders Fund、Blackstone/Advent、General Atlantic，以及北约创新基金这类跨大西洋机构投资者。
2025年6月，OpenAI推出"OpenAI for Government"，从五角大楼CDAO拿下2亿美元原型开发合同。公司称受三条红线约束：不用于大规模监控美国公民；不得独立指挥自主武器（在需要人类控制的场景下）；不得用于高风险的完全自动化决策。2026年3月，Sam Altman承认合同"看起来有些投机取巧、草率"，公司拒绝公开合同具体条款。
2025年7月，Anthropic拿下为期两年、金额2亿美元的国防部合同，明确底线：不允许Claude被用于"完全自主武器"，不允许用于"针对美国人的大规模国内监控"。
据TechCrunch 2026年3月报道，尽管政治层面剑拔弩张，Claude据称仍嵌入在Palantir的Maven系统中，在美国针对伊朗的行动中"建议数百个目标、给出精确坐标"；但受监管不确定性影响，包括洛克希德·马丁在内的一批国防科技客户开始转向其他模型供应商。前Palantir员工、现纽约州议员Alex Bores评价："这实际上意味着，现在绝大多数使用Claude的公司都会突然失去为政府工作的资格。"
2026年，Google允许Gemini接入军方分类网络供"任何合法用途"使用，近600名员工联署抗议，但公司没有像2018年Maven事件那样让步——2025年2月，Google已悄悄从公开AI原则中删除了武器禁令条款。
联合国CCW框架下关于致命自主武器系统（LAWS）的讨论已持续十余年，因"协商一致"规则被主要军事强国频繁阻挠。2025年5月，联合国大会首次就此召开专门会议，96个国家参与；2024年12月，联大以166票赞成、3票反对（仅白俄罗斯、朝鲜、俄罗斯反对）通过相关决议；超过120个国家支持就此谈判条约。这场辩论的核心概念是"有意义的人类控制"——目标选择决策必须始终处于人类控制之下。
由250多个组织组成的"阻止杀手机器人运动"从2014年开始游说。2017年，伯克利AI教授Stuart Russell参与制作短片《Slaughterbots》，在联合国CCW会议期间发布，片尾他亲自警告："片中描述的技术已经存在，行动窗口正在快速关闭。"
最激进：拒绝承认AI武器与地雷之间存在"道德高地"的差别
较审慎：强调要为致命性决策保留"可问责、负责任的人在决策环中"
把自主性描述为一个光谱，警告过于僵化的限制会让美国处于劣势
明确反对完全自主的致命决策："国会不想要那样，没有人想要那样"
"民主的兵工厂"这一源自二战的说法，在2025-2026年被大量借用于国防科技话语——胡佛研究所出版专著、《德克萨斯国家安全评论》刊发长文。但也有反向声音：《外交事务》刊发《空洞的兵工厂》一文，质疑单靠硅谷叙事能否解决美国国防工业产能不足的结构性问题。
Helsing联合创始人Torsten Reil公开预警"欧洲存在国防科技泡沫"，判断"80%活不下来"
《华尔街日报》调查显示，即便Anduril的自主系统也在实战与测试中反复出现故障
《外交事务》指出，决定战争胜负的产能、供应链等"沉闷"问题，未必能被软件驱动型初创解决
Anthropic与五角大楼的对峙表明，政治风向摆动可能让"安全承诺"与"国家安全需求"的平衡瞬间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