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五一劳动节。
如果你问我 2026 年的劳动现场是什么感觉,我会说:像同时看两部在说不同故事的电影——一部里每天都有人被 AI 裁掉,另一部里 CEO 们声称招聘从未如此积极。两部电影都是真的,都在同一个时间线里发生。
这篇文章试图把两部电影剪在一起,看清楚正在发生什么。
先说数字
数字先于观点到来,而且这次的数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难无视。
具体到公司:Snap 裁 1,000 人(占全员 16%),同时披露 65% 的代码现在由 AI 生成。Salesforce 把客服团队从 9,000 人砍到 5,000 人,直接原因是 AI Agent 上线。Meta 在 4 月裁员约 8,000 人,同期 AI 资本支出指引上调至 $125B–$145B。Block 裁 40%,用 AI 替代中间管理层的协调功能。
但在此之前,我想先讲三个案例——因为它们比任何宏观数字都更能说明这场变革的复杂性。
三个反常识
2026 年初,该行首席经济学家 Jan Hatzius 自我打脸:AI 2025 年对美国 GDP 的净贡献"基本为零"。原因是大量 AI 硬件投资流向台湾、韩国等进口来源地,并未拉动本土 GDP;在经济整体层面,至今未发现 AI 与生产率之间有意义的关系。
这是 Solow 1987 年名言的 2026 年重演——"处处可见计算机,就是统计数字上看不到生产率提高。"今天只需把"计算机"换成"AI"。
2025 年 5 月 28 日,CEO 公开认错,宣布重启人工招聘。原因是他发现公司"过于专注效率和成本削减,导致服务质量下降"。他还补充了一个品牌层面的考量:"我认为明确告诉客户'始终有真人'至关重要。"
2025 年 7 月,Klarna 以 $19.65B 估值 IPO。Gartner 随后预测:到 2027 年前,因 AI 裁员的客服公司,将有一半要再回招。
截至 2026 年 5 月,全球注册量超过 70 万,覆盖 100+ 国家。约 32% 的任务委托直接来自 API 调用——即真正由 AI Agent 自主发出的委托,没有任何人类决策者参与。
注册者不只是低技能工人。Nature 的报道指出,计算机科学、物理学、生物学、数学、免疫学方向的科研人员,也开始把自己的专业技能标注为"可租用资源"。
入口在消失
对大多数工作者来说,最直接的感受不是"被裁员",而是根本找不到第一份工作。
讽刺的是:Brynjolfsson 在 2023 年的研究(基于 5,179 名 Fortune 500 客服员工)表明,AI 助手让初级员工生产率提升了 34%,让新手受益最大。
两年后,他自己的研究显示年轻人的入职率在急剧下滑。
这不是矛盾,而是时序:当年受益是因为有岗位,现在岗位本身在消失。
CS 和计算机工程专业应届毕业生失业率分别达到 7.0% 和 7.8%——在所有专业中位居最高区间,几乎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两倍。
最残酷的画面来自 Anthropic 内部的两种声音:CEO Dario Amodei 公开警告,在金融、咨询、科技三个行业,初级白领岗位将在 1-5 年内被 AI 取代,并呼吁对 AI 企业征重税——而同时,Anthropic 的 CPO 坦承,Anthropic 很少招应届毕业生,没有暑期实习项目,因为 AI 已经可以完成大量初级任务。
制造 AI 的公司,自己就是第一批不再需要初级工人的雇主。
80% 的人在抵制
这场变革不是没有遭遇阻力。
哲学家们在说什么
数字描述"发生了什么",哲学家描述"这意味着什么"。
Bostrom 的比喻最让我停下来想:当机械兔被赛狗终于追上,狗会拿那只兔子怎么办?它有想过这个吗?
这不是命定的
这篇文章最后要说的,不是悲观,也不是虚假乐观。
经济学家 Acemoglu 和 Johnson 在《权力与进步》(2023)里考察了一千年的技术史,得出一个反直觉的结论:技术从未自动惠及大多数人。
印刷机创造了新精英阶层。工厂机械化让纺织工人的实际工资下降了数十年。电气化的果实先被资本拿走数十年,才通过工会斗争和劳动立法流向工人。
他的关键论点是:"生产率提升落入劳动者口袋,不是因为技术慷慨,而是因为劳动者组织起来并拥有了足够的政治权力。"
这意味着 2026 年的劳动图景,是技术选择与政策真空共同作用的结果,而非 AI 的物理必然。有几个具体的命题值得认真对待:
技术方向是政治选择,不是自然规律
当前 AI 税收结构(资本设备可快速折旧,雇用工人需缴工资税)在制度上系统性地激励了替代而非增强。Acemoglu 主张通过税收政策、研究资助方向、监管框架,激励"增强人类"而非"替代人类"的 AI 系统。
AI 可以民主化专家知识,重建中产
MIT 经济学家 David Autor(2024):区别在于 AI 被设计为直接输出结论(替代专家),还是辅助判断(增强非专家)。社区护理员借助 AI 提供更精准的诊断建议;法律助理借助 AI 提供高级律师的分析。两种设计都在技术上可行,哪种被部署是市场激励的结果。
"图灵陷阱"——模仿人类是错误的目标
Brynjolfsson(2022):图灵测试让 AI 开发者以"通过人类测试"为目标——这意味着构建替代品,而非补充物。当 AI 被设计为补充人类所不擅长的事情,人类的稀缺性随 AI 能力提升而增加,而非减少。
劳动数据红利——异化的逆向补偿
AI 公司用人类生产的数据(写作、代码、决策)训练模型,但从未支付报酬。提议中的"Worker Data Dividend"机制:对使用未授权人类创作数据征收"知识使用税",以"AI 红利"形式分配给受影响的劳动群体。
"技术进步是充分条件,但不是必要条件。共享繁荣需要社会选择,而社会选择需要政治意志。"
— Daron Acemoglu,2024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演讲收尾
1886 年的五一,工人用罢工逼出了八小时工作制。那一次,谈判的对象是有血有肉的工厂主。
2026 年的五一,出现了一种新型的雇主——没有身份证,没有道德直觉,没有人可以向它谈判,24 小时运行,按任务结算,不受劳动法约束。
庄子说:有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有效进步主义者会说:机心不是问题,机制才是。
劳动节的意义,不是庆祝,而是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