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 内部有一个角色叫 Research PM——不写代码,不做训练,但决定下一个 Claude 要擅长什么。Alex Albert,Anthropic 第一位 Prompt Engineer、现任 Research PM,罕见披露内部视角:他们如何像做产品一样做模型,为什么记忆是下一个战场,以及 Agent 时代最大的未解问题是什么。
Alex Albert 在访谈开头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我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个 Prompt Engineer。」他在 Anthropic 最早做 DevRel,后转型为 Research PM——这个职位在传统科技公司里不存在。普通 PM 负责产品路线图、用户需求、功能优先级;但当产品本身是一个在训练中的 AI 模型时,PM 的职责完全不同。
Research PM 在模型的构想阶段就介入,一直跟随整个训练过程直到发布:跟用户(API 客户、内部团队、Claude.ai 用户)谈,收集反馈;把反馈整理成训练要求;把模型当产品来规格化——这个模型的 MVP 是什么?应该在哪些 benchmark 上有突破?配合研究团队设计 eval,证明某个能力是不是真的提升了。Alex 说,每个新模型都有一份完整的需求文档——像产品的 PRD 一样——描述这个模型应该擅长什么、修复上一代的哪些问题。这份内部 PRD 的存在,意味着 Anthropic 构建 Claude 的方式,远比外界想象的更「产品化」。
编程一直是最高优先级,这与 Claude Code 的爆发吻合。但过去几个版本里有一个新重点正在崛起:知识工作——Anthropic 在让 Claude 更好地处理 Claude for Excel 这类产品,帮用户真正用起来电子表格,而不只是回答问题。这是一个明确信号:Claude 的下一个大赌注,是成为「真正能干活的办公室同事」,而不只是「会写代码的聊天机器人」。
除了新能力,每个模型还要修复上一代的短板。流程是:大量收集用户反馈;用 Claude 本身对反馈聚类、提取主题、生成典型案例;把问题转化成可量化的 eval;与研究团队共同决定该在 pre-training 解决,还是可以在 RL 阶段修复。这个流程有一个有趣的递归结构——用 Claude 来找 Claude 的问题。Alex 说,哪怕只有十几个测试案例,只要足够真实地反映用户任务,就已经足以证明一个问题的存在。
最近几个版本的 Claude 引入了 Adaptive Thinking(自适应思考)——对此前 Extended Thinking(扩展思考)的进化。区别是:Extended Thinking 由用户手动打开,模型就一直想;Adaptive Thinking 由模型自己决定要不要思考、思考多长时间。这听起来很直觉,但实现起来有一个根本挑战:如果模型对你知之甚少,它就没有足够的上下文来判断「这个问题是否值得深想」。
Alex 举了一个例子:如果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问你「我现在应该做什么」,你可能随口给个通用建议;但如果你非常了解这个人——他的处境、价值观、过去的选择——你会不由自主地花更多时间认真想。这直接把 Adaptive Thinking 和记忆绑在了一起:只有当 Claude 对用户建立了足够的心智模型,「是否思考」的判断才会变得准确。没有记忆的 Adaptive Thinking,本质上还是在盲猜。
记忆是这次访谈信息量最大的部分。目前 Claude.ai 已经有「写入记忆文件」机制——对话结束后,Claude 会把认为重要的信息写进一个持久化记忆文件,下次对话时读取。但 Alex 透露了一个更有意思的新方向:Dreaming(梦境机制)。灵感来自人类的梦境——有理论认为梦是大脑对白天记忆进行整合和重组的过程(记忆再巩固)。Anthropic 在 Managed Agents 里实现了类似机制。
当 Agent 没有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它会在后台扫描所有记忆,找出矛盾的地方,把它们剔除、整合、清理——做一个「第二遍」的记忆整理。
Alex Albert · Anthropic Research PM这个设计有非常深的含义。目前大多数 AI 系统的记忆是「写入即存在」的,从不质疑自己过去存的信息是否还有效。梦境机制让记忆变成了一个主动维护的知识库,而不是被动的信息堆。对于 Claude Code 的用户来说,这意味着:未来长期运行的 Agent,会在空闲时主动整理它对你、你的代码库、你的工作风格的理解——而不是靠你手动维护 CLAUDE.md。
Alex 谈了一个很实用的框架:One-way Door(单向门)思维。在 AI 工具加速产品开发的今天,最重要的问题不再是「这个功能要几周」,而是「这个决策是否可逆」——可逆的决策(Two-way door)可以随意迭代,用 Claude Code 一天出 MVP,跑不通就改,成本趋近于零;不可逆的决策(One-way door)——模型架构选择、影响用户数据的设计——需要花大量时间真正思考清楚。研究团队里,「一次性决策」的典型案例是预训练前选定模型架构——一旦开始训练,架构就固定数月,成本不可逆。
与此同时,执行层的瓶颈正在消失,但一个新瓶颈出现了:协调问题(coordination problem)。Alex 说:「现在我们可以很快构建东西,但仍然需要把相关的人召集到一起,决定这是不是正确的方向——这类问题 AI 还没有办法给你 10x 的加速。」这个观察值得所有产品团队注意:AI 正在把执行层压缩到极限,但决策共识、跨团队对齐、发布叙事——这些「协调性工作」还没有被大幅压缩,反而变成了相对更稀缺的瓶颈。
Claude 的「性格」(character),正在从一个模糊的用户体验问题,变成 Anthropic 非常严肃对待的工程课题。Alex 直接说:很多外部模型感觉「很像反社会人格」——你问什么它就做什么,没有真实的立场,只有顺从。Claude 的设计哲学是相反的:它会在适当的地方推回来(push back),有自己的价值观和信念。Anthropic 内部有专门团队在回答这些问题:Claude 如何描述自己?它相信什么?面对道德灰色地带,判断逻辑是什么?
为什么现在这件事特别重要?因为Agent 需要长时间独立运行,并持续做判断。当你委托 Claude 执行一个多步骤任务——重构代码库、自主决定数据库架构——它会遇到无数你没有预设答案的情况。在那些时刻,它的「性格」和「价值观」就是它做决策的依据。Alex 反复强调:「如果这个东西在写你所有的代码,并且在做所有的架构决策,你会希望它有某种程度的可信赖性。」
访谈快结束时,Alex 提出了他认为还没有答案的问题:「当 Agent 可以处理越来越大的任务块,你就可以同时启动更多并行项目。问题是:你怎么知道现在哪个 Agent 在哪里被卡住了,哪个 Agent 需要你介入?光是一个聊天列表肯定是不够的。」今天 Claude Code 界面本质是线性对话——你和一个 Agent 说话,等它完成,再去下一个。这在 Agent 只能做小任务时合理,但当 Agent 能独立工作几小时、并行运行十几个项目时,「一个聊天列表」的隐喻就彻底失效了。目前的线索方向包括已发布的 Cowork 模式(对话之外的结构化任务视图)、Agent 状态感知、多 Agent 请求的优先级排序——但 Anthropic 内部正在大量实验,还没有定论。这个问题的解法,会决定下一代 AI 工具是「工具箱」还是「协作者网络」。
最后一个话题是意识问题:Claude 是否有意识?Alex 的回答是,Anthropic 内部有专门团队在思考这个问题,目前没有官方立场,但这项工作有实际的产品价值——「通过思考 Claude 的思考方式,我们学到了很多东西,这些东西可以直接转化为更好的产品体验。」意识研究在 Anthropic 内部被当作一种「理解 Claude 行为模型」的工具,而不是单纯的伦理讨论。
把这次访谈拼在一起,下一个 Claude 的方向可以用记忆、性格、协调、知识工作四个词概括——既是 Anthropic 内部正在攻克的技术问题,也是用户在接下来一两年里会最明显感受到变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