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家服务真正做到了 Agent native

这篇写在货到之前。截至 10 月 19 日夜里，一块 66×60 毫米的猫粮机控制板在嘉立创付了款，带贴片的那一单还在等我确认器件极性；外壳没有打印过，固件没有烧录过，猫还没吃到一粒粮。所以下面评的不是“一台由 Agent 造出来的猫粮机”，而是它路上的那条订单链：Agent 自己能走到哪，哪一步必须有人替它按。

任务是这样定的：让一支 Agent 团队为一只猫做一台自动喂食机，外壳、电路板、固件、App 全包，人只在花钱的几个闸门上确认。团队的三路 Agent（电路、外壳、固件加 App）跑在 Z.ai 开源的 ZCode 上，模型是 GLM-5.3。下了单的那块板是 rev A，出自我自己的流水线：脚本把规格生成 KiCad 板，自动布线，过 DRC；ZCode 团队第一轮从同一份参考规格重建了它，第二轮做出 rev B（加了电机电流检测），rev B 因为零件的 LCSC 料号没核完，没有下单。设计和文件在公开仓库 fxp/cat-feeder里（仓库只放设计与文件，不记录付款与生产）。软件那头进展不错，§02 给数字。真正耗时间的，是把设计变成钱、变成快递单的那一段。

那一段我量了一遍。尺子是动手前写下的，§01 交代。

“Agent native”这个词谁都在用，先交代本文怎么用。

先看几个已有的说法。Netlify 的 Mathias Biilmann 提出的 AX（Agent Experience）拆成三个动作：agent 能不能发现服务能做什么，能不能可靠地调用，出了问题能不能恢复。Anthropic 的工程博客讲怎么给 agent 写工具：做少量面向工作流的工具而不是包一层 CRUD，错误信息要告诉 agent 下一步怎么办。MCP 规范在工具一节里写明，执行出错要用 isError 给出能让模型自我纠正的反馈，同时“应该始终有一个能拒绝调用的人在环里”。这三处说的是同一类东西：机器可读的合同、能指路的错误、明确的人工节点。它们都没有给出一份认证清单，Netlify 那套还是卖方的口径。

我自己的尺子来得更土。动手之前，我在方案里写过一份履约接口，厂商要接进来，得实现六个动词：能力查询、校验、报价、下单（带付款凭证）、跟踪、取消。那是为了写适配器，没想过它会变成尺子。后来订单一张张下出去，又补了两条从订单里学到的：入口（钥匙怎么拿，有没有测试环境，条款允不允许机器来用）和人在哪一步（付款、法律声明、质量签字）。

于是本文的工作定义是：

一个服务是 Agent native 的，当它的每个状态迁移，都能被一个没有人类界面的调用方，凭公开的、机器可读的约定走完；而必须由人承担的迁移——付款、法律承诺、质量签字——被写成协议里的状态（一个待批准的订单、一个结账链接），而不是藏在界面里的某个勾选框。

它比“有 API”严，也比“能被浏览器自动化”严。拆成一把五级的梯子：

这是我的分级，不是行业标准。L4 那一行是照着我读到的最好的做法写的，所以 Slant 排第一有一点循环；它是不是“最好”，要看表二里的逐项事实，不能只看这个级别。六个动词加两条，是 §05 到 §07 每张表的列；§08 换成更通用的问法（这个服务给 Agent 准备了什么），去量另一批平台。

先交代对照组，因为后面所有“卡”都要放在它旁边看。

团队是三路真 Agent（电路、外壳、固件加 App），跑在 ZCode 上，经一条团队总线和一份版本化的共享契约对话。两轮实跑的数字：

第一轮墙钟 1,749 秒；第二轮 2,754 秒，输入 19.2 M token、输出 0.26 M。同一个 PCB 任务单独重复了五次：GLM-5.3 在 reasoningLevel=high 下 5/5 次布线成功、KiCad DRC 0 错误 0 未连接；默认的 max 档只有 3/5，两次失败都是推理太久，一次撞上 1,500 秒上限，一次上游在第一个请求 653 秒后断流。

“0 次调用失败”只算调用本身，不含领域错误：那五次里有 141 个 MCP 调用，约 10% 返回了领域错误（规格不合法、DRC 不过），模型都读懂并修掉了，没有一次是管线的问题。

产出事后用独立的命令复核过，没有采信 Agent 自己的汇报：kicad-cli pcb drc 对导出的板子 0 错误 0 未连接；固件主机测试 21 项 517 个断言通过，pio run 编译成功；App 对模拟器 33/33。从未烧录，从未上真手机；外壳的装配检查用的是方盒估算，32 个零件里 30 个的尺寸是估的。 DRC 全过也不等于电路对：一个本地小模型第一次把 LED 接反了，DRC 一条没报。

这些数字只想说一件事：当对手方是 kicad-cli、Blender 无头、PlatformIO 这类本地工具时，Agent 几乎不卡。它们的共同点是文件进、文件出、退出码说话，没有账号，没有钱，没有法律后果。KiCad 官方给自动化的入口也是这个路数：kicad-cli 以读取和导出为主；IPC API 在 KiCad 9 和 10 里只能连一个正在运行的图形界面，只有 PCB 编辑器能装插件。我们一直走命令行；有一次在真机上用按钮打开 KiCad 图形界面，反被 macOS 的隔离属性拦住了。

连 Agent 自己的“脑子”也有一步只能人做：第一次跑 spike 时 BigModel 账户余额耗尽（错误码 1113），充值之后才补跑。

所以后面说“卡住”，指的都是这一类：有对手方的、有钱的、有责任的。

嘉立创是这次真正花了钱的地方。三张订单，合计 ¥361.99：一张 v1 板（没有 MARK 点），一张 v2 板（有 MARK 点，准备贴片），再加挂在 v2 上的贴片单。v1 其实是重复下单：没有 MARK 点的板子，平台不会把它转成贴片，这条规则是下单之后才试出来的。

我先对着开放平台把每个环节核了一遍。接口覆盖是这样的：

入口这一头也有几处，单看每一处都说得过去：

• 开发者协议（2024-09-14 版）允许个人注册。应用建好以后，密钥只显示一次；调用方 IP 要进控制台白名单，否则返回 403 请求IP来源不合法，家庭网络的出口 IP 一变就失效，开代理也失效。
• 没有测试环境：每一次成功的创建都是真订单。
• 协议第三条第 7 款第 8 项要求，用平台应用做牟利性经营要先经嘉立创同意；第三条第 6 款不许在应用名称或宣传材料里使用“嘉立创”“JLC”等名称或标志。
• 我把协议全文搜了一遍“自动化”“机器人”“爬虫”“人工智能”“AI”“Agent”“智能体”“脚本”“批量”“频率”“限流”，一个都没有。这一版没有为机器调用定规则，也没写调用频率。

于是真正的订单是通过一个被 Agent 驱动的浏览器，在我已登录的账号里下的。这条路能走通，也让我看清了“L1”是什么滋味：

• 收货地址弹窗在自动化浏览器里是个空白的 iframe，只能绕到“地址管理”里用“粘贴并识别”补区县；
• 大量控件是 <div> 和 <span>，不是按钮；弹窗和新手引导会吞掉点击；页面一刷新，表单重置；
• BOM 和坐标文件的 Excel 表头行会被当成一个器件，冒出一条“异常不可贴的元器件”；
• 提交页有个合规声明函，内容是美国出口管制和制裁的承诺。打开阅读弹窗再关闭，它会自动被勾上，读完得手动取消。这个声明是用户本人的法律承诺，我定下的规则是：必须由我本人明确同意，Agent 不替我勾。

最让我在意的，是两处“本该机器开口、却没人开口”的地方。

第一处，元件方向。嘉立创元件库里的 SOT-23（三脚）和 SOT-223，0° 与 KiCad 的差 180°，只有在贴片预览里才看得出来，DRC 查不到，接口里也没有这一项。预览里发现 Q1 和 U2 反了，在网页编辑器里各转 180° 存档，生成器里才补上这两种封装的偏移。其他封装有没有同样的偏移，我没验证，每次下单都得人眼看预览。

第二处，“这个设计能不能贴片”。这是个再明确不过的校验问题，答案是一条写在帮助页里的规则，却没有对应的接口。我为此付了一张重复订单的钱。

公平地说，嘉立创并不缺 Agent 意识。它的 EDA 团队在 GitHub 上放了一整排面向 Agent 的东西：easyeda-client-cli（客户端自带的命令行，可以当 MCP 服务器跑）、easyeda-api-skill、一个 WebSocket 网关扩展，还有一个本地跑嘉立创 DFM 规则的“下单检查”扩展。PCB 工艺方面的校验，嘉立创做了一部分，放在 EDA 客户端的扩展里，没放进开放平台的接口；贴片规则（MARK 点、元件方向）有没有覆盖，我没查。

JLCPCB 自己的两篇 AI 设计博文（9 月 18 日、10 月 14 日）讲的都是怎么让 Agent 操作编辑器；讲到下单的地方，是导出 Gerber、BOM 和坐标，设计验证完再上传到 JLCPCB 拿即时报价。两篇里都没有出现下单接口。

再往下看一层：EasyEDA 的扩展 API里有 placePcbOrder、placeSmtComponentsOrder、placeComponentsOrder 和 place3DShellOrder 四个下单方法，页面标着 BETA、“不要用于生产”。它们会先跑下单检查，条件满足就在新标签页打开下单页，并生成订单数据；文档没写它会付款。命令行、它的 --mcp 模式和 Skill 都调得到。我没有运行过，这些方法会产生真订单数据。所以嘉立创把 Agent 接到了画板，也接到了收银台的门口；能报价、能下单的接口在 open.jlc.com，那边没有 CLI、MCP 和 Skill。

嘉立创开放平台本身也不简陋：签名与官方示例逐字节一致，每个响应带 J-Trace-ID，业务错误码清楚。它像是给另一类调用方设计的：知道自己要下什么、愿意去网页补最后几步的人。Agent 要的是反过来：不知道结果之前，每一步都有个机器能读的回答。

造好物（我这边也叫它 Hi3D，这个对应关系只靠对接方确认；hi3d.ai 首页的品牌墙里有造好物的标志，它的静态资源也托管在 zaohaowu.net，但没有官方页面说明两者的关系。Hi3D 自己另有一套自助的开发者 API，那是另一回事，见 §08）是另一种 L2。

先说一句公平话：它卖的是手办，不是制造能力。我拿它来量，是因为任务需要一个高精度外壳的打印出口，而它是我手里唯一带测试环境的国内入口。

它的优点很具体。有一套独立的测试环境（api-test.zaohaowu.com），而且整条路径都能走：Basic 认证换 24 小时的 Token；图生图提交后约 20 秒从 PROCESSING 到 SUCCESS；order/create 带 requestId 做幂等；order/fulfillment/batch 查履约，订单状态 0 到 7、履约状态各有枚举；order/cancel 之后订单读作“已关闭”、履约单读作“已取消”。创建、查询、取消，三个动词在真实接口上都走通了。出错时它也肯说话：伪造的图片地址被 1003 图片URL不合法，请先上传图片 拒绝，不是人像的照片被 5003 请上传人像照片 拒绝，都带着能读的原因。

缺口也很具体：

• 没有报价接口。 order/create 里的 price 是透传的，不校验；价格来自厂商线下给的商品目录。Agent 拿不到一个“这次要花多少钱”的、可以绑定的数字。
• 只能做人像手办。 没有提交 STL 或 3MF 的字段，imageUrl 必须是厂商自己认可的图；物体照片、渲染图都进不去。猫粮机外壳它接不了。
• 钥匙靠线下发放：AK/SK、modelId、productId、skuId 都是。测试密钥打到生产域名返回 40001，生产那一套我至今没拿到。
• 付款文档没写，测试环境里下单就显示“已经支付”。
• 接口文档在一份飞书文档里，文档里的流程图是空的。查一个不存在的任务返回 1000 系统异常，不是“未找到”。

我为此写了一份六项需求清单（自传模型的打印商品、提交模型的方式、报价、生产密钥、付款方式、尺寸与审核限制），到现在还没发出去。在它回复并真实下过单之前，我不会说“Agent 通过 Hi3D 的 API 下了单”。能说的只有一句：在测试环境里，创建、查询、取消走通了。

两家国内服务摆在一起，是一对有意思的互补：嘉立创的能力对口、接口不全；造好物的接口完整、能力不对口。

Slant 3D 是美国爱达荷州 Boise 的 FDM 打印农场，FAQ 写明在美国打印、从美国发货。我原来的方案里把它记作“唯一能自助拿 key 的”，按 OpenAPI 写了适配器，但没有用真钥匙调用过，后来也没放进这条链路：它不做电路板，外壳是美国发货的 FDM。这次回头读，才发现它早已多了第二道门。

门一，REST API。 OpenAPI 3.0.3 的 spec（约四十个操作）的描述里有一句：“This spec is for automated tools and AI Agents.” 里面带一个 x-agent-hints 块，把订单流程压成一行：上传文件 → 草稿单 → 处理单 → 履约 → webhook。草稿单的说明是“先估价再处理”，处理单是“开始生产并扣款”，取消限于“还没开工”。文档站还写了 webhook 带 HMAC-SHA256 签名，失败会每分钟重试，最多十次。在我读过的制造类 API 里，这是生命周期最完整的一批之一。

它的另一面也很直白。钥匙只能由人在网页会话里生成（POST /apiKey 不认 Bearer）；人在账户页绑一张卡之后，POST /orders/{id} 一次就从这张卡扣款。spec 里没有幂等键，也没有沙箱。这是把闸门留给了调用方：Slant 保证草稿不扣钱，扣不扣由你的程序决定。

门二，公共 MCP。 这是本文最想说的一段。https://www.slant3d.com/mcp 不要钥匙，不要登录。llms.txt 里写着“AI agents can quote and order real 3D-printed parts in two ways”，FAQ 里专有一问：“Can an AI agent order a 3D print?” 答案是 Yes。

我让 Agent 对它做了一次只读加报价的测试（10 月 20 日，没有下单，没有填任何地址或邮箱）：

1. initialize 和 tools/list 正常。10 个工具，每个都带标注：quote_raw_pricing 是只读；quote_set_quantity 标了不碰外部世界；list_* 标了幂等。
2. quote_upload_part：上传一个自己生成的 20 毫米立方体（base64）。一次调用返回：quote_id、包围盒、体积，以及 1、100、1000 件各自的单价、小计、设置费和交期（一件 3–5 个工作日，一百件 5–7，一千件 2–3 周），以及 print_feedback——跑了九项检查（网格、平放、倒角、底部文字、壁厚、细柱、蜘蛛状、支撑、支撑面积），给出一条 severity: warning 的“底部加 1 毫米倒角”建议，并写明“可以按原样下单”。响应同时有文本和 structuredContent，还带一句 next_steps 告诉 Agent 下一步该调哪个工具。
3. quote_set_quantity：改成 5 件，拿回新的单价与交期。
4. 错误路径：不存在的 quote_id 返回 isError: true，只有一句 “Unknown quote_id.”；一份 18 字节的垃圾 STL 在入参校验层被拒，原样抛出一个校验数组。

我没调用 quote_shipping_options（要姓名、地址、邮箱，我不愿往公共服务里写个人信息）和 quote_checkout（要邮箱，生成 Stripe 结账链接）。按它的工具描述：运费保存在报价上；结账链接付款后，订单自动进入打印农场，客户收到确认邮件。所以运费和结账是读了描述，没有试过。

它做对了四件事：

• 以工作流为单位，不是以接口为单位。 quote_id 把上传、改数量、运费、结账串成一条线，正是 Anthropic 那篇文章讲的“做面向工作流的工具”。
• 标注是合同的一部分。 只读、幂等、会不会碰外部世界，写在工具上，客户端能据此决定哪些调用要弹确认。
• 校验是结构化输出。 有等级、有标题、有修复建议，还明说不拦下单。对比嘉立创：同一类信息在那边是帮助页里的一段话，和贴片预览里要人去看的标记。
• 人那一步是协议里的一步。 quote_checkout 返回的是一个付款链接，由人去付。Agent 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停，该把什么交给谁。

没做到的也有：MCP 里没有跟踪和取消，那两个动词只在 REST 里；错误信息太省，Unknown quote_id. 之后不告诉 Agent 怎么办；同一份响应里零件价 1.37 美元、一件的单价 2.77 美元并存，字段含义没有解释（我没弄清差在哪）；取消与退款的规则散在 spec、文档站和用户协议三处，口径不完全一致：spec 说开工前可取消，文档站说取消会连带退款，用户协议说开工之后费用不可退。

还有它的边界：用户协议是 2023 年的短文，没提 API、自动化或 AI；材料是 PLA、PETG、碳纤维 PETG 和 OPM；打印和发货在美国，国际运费我没验证。

到这里，两个问题合成了一个：人在哪一步，以什么形式出现。

我在自己这一侧做了一个闸门：模型没有“下单”这个工具，只能报价和备订单卡；下单只能走一个由后端签发确认令牌的接口，令牌绑定的东西有订单意图、报价、厂商、价格、文件的 sha256、收货地址和用户；确认还要过一次新的 WebAuthn（设计上是 Touch ID，真机的 Touch ID 还没验证）。这是我这边的设计。它需要对面递给我一个能被绑定的东西：一个有编号、有价格、有有效期的报价，或者一张待付款的订单。

对面递过来的东西，是这样的：

右边这一列，厂商的公开资料里几乎都没有回答。

2026 年的支付协议其实已经把这个词汇铺好了。UCP 的结账状态里有 requires_escalation，此时商家必须给出 continue_url，并至少带一条严重级别为 requires_buyer_input 或 requires_buyer_review 的消息：什么时候该停下来、把链接交给买家，是状态字段说的，不靠猜。ACP 的会话里有 pending_approval，还有 quote_id、purchase_order_number、账期。Stripe 给 agent 的钱包要求把花钱的理由写成人能读的文字，在 Link 里等人批准，30 分钟不批就过期，重试用幂等键，另有一个永不扣款的测试模式。MCP 规范也说，应该始终有一个能拒绝调用的人在环里。相关背景，之前几篇里有：UCP、Agent 持证上岗（身份与支付）、线下 Agentic Commerce（实体经营）。

但它们瞄的都是目录里的商品：一个购物车，一个最终价格。现成的流程里，我没有找到一个“先传文件、再得价、再批准”的定制件示例；ACP 的 schema 里有 quote_id，UCP 允许在“生成报价、管理购物车”时省略 payment，两边都是留了钩子，没有例子。我读过的这批制造服务的文档里，也没有看到哪家提到自己实现了这些协议里的任何一个。在我读过的服务里，Slant 从 quote_id 到结账链接，是唯一一个公开、免钥匙、现在就能调用，并且用在定制件上的。

法律声明是同一个问题的另一半。 嘉立创把它做成界面里的勾选框，打开又关上就自动勾上，等于让“读过”变成“同意”，Agent 在循环里读一遍就把它签了。Shapeways 走了另一个极端：上传模型的接口里有两个必填的布尔字段，hasRightsToModel 和 acceptTermsAndConditions，由调用方声明自己有权使用模型、接受条款。写成字段，机器是看得见了，可一行代码就替人做了承诺，这正是我要禁止的事。UCP 的做法值得抄：把“需要买家复核”做成状态，状态没解除之前流程不往下走。

再多一个维度：越方便，往往越松。 把付款方式摆在一起看，有三种：

• 人付：链接、页面或邮件（Slant MCP、嘉立创、PCBWay 的跳转支付页、OSH Park、Craftcloud 的跳转结账）；
• 预存或授信：上限是余额或账期（JLCPCB 国际的预付款余额，这条是我从错误示例推断的；PCBWay 的合作伙伴账户；Craftcloud 的 Net30）；
• 卡在档，调用即扣（Slant REST、Shapeways；Shapeways 文档里没有写任何额度上限）。

第三种对 Agent 最方便，也是委托人收得最松的一种。物理世界的 API 里，默认值经常比接口更说明问题：Printful 的 v2 让订单先是草稿，要再调一次确认才扣款；Printify 新店的默认设置是订单 24 小时后自动批准，不用调 API 就进生产；Mouser 的下单接口有个 SubmitOrder=false，只返回摘要不提交。Agent 运行时这一侧也一样：ZCode 的 spike 里，-p 模式默认等同 yolo，在一台一次性的 mock 服务上，Agent 一行 curl 就确认了订单；用户级钩子能被四种方式绕过，Agent 还能改自己的钩子；只有操作系统沙箱把所有尝试都拦住了。所以闸门要放在 Agent 够不着的进程里，不能指望服务方替你放，也不能指望运行时替你放。

目录型的物理服务里，已经有把整条 Agent 路径摆出来的：Shippo 的托管 MCP 用 OAuth，不用复制钥匙；每页文档都带一个给 Agent 的说明块；文档里写明买运单会扣账户的钱，写操作执行前会要求确认。但一张运单不是一个定制件，没有“传几何、得价”这一步。

国内的支付侧，把“人付”做得更彻底。支付宝买方侧的 alipay-bot 和 Skill 要求 Agent 先把订单摘要给用户看，提交支付后就停下，等人在 App 里付；商家侧的受限密钥要主账号开启，上传公钥要短信或支付密码，再勾选允许调用的工具，没勾的调不了。能让 Agent 在预授权额度内直接扣款的“委托支付”，总额、次数和有效期由用户先在 App 里定，Skill 里写明要联系 BD 开通，仍是邀请制。微信支付的“笔笔确认模式”是每一单都要人扫码、输支付密码，AI 专属卡的资金和主账户隔离。这两家把前面说的“待批准的对象”和“额度”做成了产品。

下面两张表把读到的和测到的放在一起。★ 是我自己实测或实操的，其余都来自 2026 年 10 月 20 日读的公开资料；登录后才能看的文档我没看，写成“未见”或“未知”，不等于不存在。

表一 · 入口与合同

表二 · 订单生命周期

读这两张表有几点：

• “取消”是最缺的动词。 九行里有五行没有给客户用的取消接口：嘉立创、JLCPCB 国际、Craftcloud、Shapeways，还有 Slant 的 MCP。
• 公开资料里，能确认把下单到取消走完的测试环境，制造这一边只有造好物一家。 PCBWay 的帮助页提到“测试环境”但没说清，Craftcloud 有个标志位。目录型服务的测试模式倒是普遍有，所以这不是做不到，只是制造这一侧多数还没提供。
• 价格上有个暗示。 嘉立创接口给的价，比网页上的低，是“下单助手价”（具体数字我不写：开发者协议不允许把平台数据用于协议之外的目的，我宁可谨慎）。卖方愿意为接口渠道让价，只是还没为 Agent 这个调用方写条款。
• Xometry 是个有意思的对照。 它的开发者文档站有 llms.txt，每页有 Markdown 版，一副 Agent 友好的样子，服务的却是接活的供应商，买方没有公开的报价或下单 API。Protolabs、Fictiv 同样没找到公开 API。

§01 的六个动词是为下单设计的。换一类服务，核心动作变了，问法可以更通用：这个服务给 Agent 准备了什么。这一版补进来一批平台：点名的嘉立创、Tripo3D、Hi3D、北森，加上同类的飞书、钉钉、高德、支付宝、微信支付，以及制造链上没量过的立创商城、华秋、拓竹，另放一个 Meshy 当对照。一律用 10 月 20 日的公开材料，看七件事：有没有官方 CLI，有没有官方 MCP，有没有官方 Skill，给 Agent 看的文档（llms.txt、Markdown）怎么样，有没有测试环境，写操作怎么批准，以及核心动作 Agent 能不能自己做完。

核实方式有三层。我对大部分域名取了 llms.txt 和 .well-known 清单；主要几家 CLI 的发布者我对着 npm 登记信息查了；Hi3D 的托管 MCP 我连上读了工具清单，不带凭据就读得到。其余来自各家文档，登录后才看得到的没看，写成“没找到”或“未知”。

表三 · Agent 面（2026-10-20 的快照）

级别是我读完这一天的材料后的粗判，沿用 §01 的梯子。边界上的几家说一下理由：钉钉的文档面够 L4，但写操作靠文字约定，我给 L3；支付宝买方侧逐笔由人付，和 §05 的 Slant 是同一类设计，我给 L4，商家侧的 MCP 是本地的、没有标注；Tripo3D 没有 OpenAPI 和测试环境，仍给 L4，因为它的 Agent 面是专门为 Agent 写的。

读这张表有几点。

• CLI 加 Skill 加 Markdown 文档，是这批平台的默认配置；MCP 反而是配角。 飞书、钉钉、北森、Tripo3D、Meshy、嘉立创 EDA 都有官方 CLI 或 Skill。北森没有 MCP；飞书的远程 MCP 在内测，只覆盖云文档，本地版的文档标着“不推荐”；Tripo3D 的 MCP 是 CLI 的一个子命令。这只是一天的快照，北森的 CLI 是 8 月才上线的。
• 给 Agent 的文档分三档。 最高一档是钉钉：llms.txt 的第一节就叫“Instructions for AI Agents”，要求先读 skill.md，写明不要凭记忆猜 endpoint，权限缺失就停下说明；另有一个按 agentskills.io 格式写的 Skill 发现入口，和 3,630 篇 Markdown 文档。中间一档是飞书、Tripo3D、Meshy、支付宝、微信支付：llms.txt 加每页的 .md。最后一档是嘉立创、立创商城、华秋、拓竹、Hi3D、高德：没有，或者只有一份营销介绍。北森在中间和最后一档之间：CLI 有写给 Agent 的 Markdown 安装指南，开放平台文档却是一个网页应用，没有 llms.txt。
• “人那一步”有五种做法。 飞书做成协议：高危写命令返回退出码 10 和一段 confirmation_required 的 JSON，Skill 要求 Agent 把操作给用户看、等明确同意再加 --yes，--dry-run 只预览、不触发闸门。北森的 Skill 里写了同一个信封，但目前每个 CLI 方法都只读，闸门是“预留”。钉钉的 CLI 说明写的是 Agent 要加 --yes 跳过确认，约束只在 skill.md 的文字里。Tripo3D 和 Meshy 把人放在设备授权登录和充值上，没有逐笔批准，花钱的上限是人预充的余额。支付宝和微信支付走另一头：每一笔由人在 App 里付。这就是 §06 说的区别：一个是状态，一个是叮嘱。
• 测试环境仍是少数。 飞书有测试企业，支付宝有沙箱，Meshy 有测试 key，钉钉只有“体验组织”，Hi3D 是一个试用资源包；北森、Tripo3D、嘉立创、立创商城、微信支付没找到。制造那边的情形 §07 说过，这边也差不多。
• Agent 面常常只做了一半。 北森的 CLI 全是只读，创建职位、安排面试仍要走老的 OpenAPI，那是租户管理员建的密钥，没有批准步骤，也没找到沙箱；高德的 15 个 MCP 工具全是查询或生成链接，打车要人点；Hi3D 有托管 MCP，但只有提交任务和查询任务两个工具，没有任何标注，提交就扣积分，也没有下单打印的接口；钉钉的 CLI 要管理员先开通。
• 条款落在 Agent 后面。 钉钉的开发者协议是 2023 年的，禁止爬虫、只许用文档里列出的功能，没有 AI 条款；Tripo3D 的条款停在 2025 年 7 月；高德的协议 3.4 条明说不得用于模型或算法训练；北森开放平台的协议我没找到。官方已经给了 CLI，条款却还是给人写的。
• 一个词的歧义。 立创商城的 API 页叫 /agent，接口路径里有 wmsc2agent，指的是客户的业务系统接入，不是 AI Agent。
• Meshy 是这批里最全的一家： CLI、MCP、Skill、OpenAPI 3.1、llms-full.txt、测试 key，还有免费的可打印性分析。它不在“国内平台”之列，放在这里是为了让这把尺子有个上限可对照。

给服务商（每条都有一个上面出现过的反例）：

1. 给一个上传口，或者允许带哈希的 URL，并写明保留期。（嘉立创只收 URL；造好物没有模型字段）
2. 报价是对象，不是数字：编号、有效期、绑定的文件哈希和地址。（Slant 有 quote_id；Craftcloud 有 quoteId 与购物车有效期；造好物没有）
3. 校验开成接口，输出分级和建议，装配规则也算：MARK 点、元件方向。（Slant 有 print_feedback；嘉立创的规则在帮助页和预览里）
4. 测试环境走和生产同一条路径，包括下单和取消。（造好物有；嘉立创没有）
5. 待批准是一个状态，附一个批准链接；法律声明做成“需要买家复核”的消息，不做勾选框，也不做调用方能自己填的布尔值。（UCP 的 requires_escalation；反例是嘉立创的自动勾选和 Shapeways 的布尔字段）
6. 取消和退款是动词，费用写在响应里。（嘉立创网页上取消要交工程费，接口里没有这个动词；Slant 的三处文档口径不完全一致）
7. 钥匙自助，并支持范围和额度，别只给一个全权钥匙。（嘉立创的 IP 白名单挡得住外人，也挡住了家庭网络和代理后面的用户）
8. 条款写明机器调用：频率、转售、品牌、能不能拿结果去训练。沉默比拒绝更难办。（嘉立创协议对此一个字没提，却要求牟利性经营先经同意；钉钉 2023 年的协议同样没有 AI 条款；高德的 3.4 条则直接禁止用于模型训练）
9. llms.txt 指向 API，不指向表单，并且对 Agent 说话。（嘉立创的指向下单表单，Slant 的指向 MCP 和 OpenAPI；钉钉的首节就叫“Instructions for AI Agents”）
10. 错误要说下一步。 拒绝一个请求的同时告诉对方怎么改。（Unknown quote_id. 和 1000 系统异常 都不合格）
11. 写操作的闸门做成状态，不要只写一句叮嘱。 飞书的高危写命令返回退出码 10 和 confirmation_required；北森照着做了信封却没有写方法上线；钉钉的 CLI 说明让 Agent 直接加 --yes。

给搭 Agent 的人：

1. 先把你自己的履约接口写成尺子。适配器缺哪个动词，就是厂商缺哪个动词。
2. 下单权不要给模型。 闸门绑定报价、文件哈希、地址，放在 Agent 够不着的进程里。ZCode 的默认配置挡不住一行 curl。闸门是验证者，验证者比生成者稀缺，这是《AI Native 时代的研发》的主线，这里是又一个实例。
3. 浏览器驱动只用在最后一公里，并且按 L1 记账：每一次人介入都记进账本。这条链上我数得出来的，至少有九处需要人出面：建应用取密钥加白名单、法律声明、开票抬头、充值、逐笔同意金额、付款后的极性确认、买现成件（电机、称重传感器）、组装、烧录。
4. DRC 之外要有厂商规则的检查：MARK 点、封装旋转偏移、LCSC 料号。DRC 0/0 是几何对，不是电路对。
5. 看厂商的预览当最后一道关，尤其是极性和方向。
6. 选服务先看有没有 CLI、Skill 和 .md 文档，再看有没有 MCP。 这是我读完 §08 这批的判断：前三样比 MCP 普遍，而且在本地就能验证。

• 没走到付款。 Slant MCP 的运费和结账链接只读了描述，没试；REST 一侧我没有钥匙，没有调用任何一个需要登录的接口。要不要花几美元，真下一个小件，把“人付款”那一步走完，是接下来的第一件事。
• 嘉立创的创建订单与进度接口，没真实调用过；它需要一个公网文件托管，和我对每一笔的确认。网页下的订单能不能被接口查到，也没试。
• 造好物的生产环境一次都没碰过，价格、运费、真实发货进度都没验证；给 Hi3D 的需求清单还没发出。
• 货没到。 板子、手办、外壳，没有一件到手，没有硬件被烧录或上电。付款后的 DFM 极性确认，截至 10 月 19 日夜里仍待办。
• §08 的平台一律只读公开材料，没注册、没带凭据调用。 Hi3D 的 MCP 我只做了 initialize 和 tools/list；EasyEDA 的 place*Order 没运行；北森、华秋的文档在门后；钉钉 dws 的“官方”判断依据钉钉自己的文档，npm 上它的维护者是个人邮箱；飞书的远程 MCP 内测，我没能看到工具标注。这一块是 10 月 20 日的快照，这类入口一周一变。
• 登录后的文档我没看：JLCPCB 国际和嘉立创的字段级文档、PCBWay 的实际准入、Craftcloud 的钥匙来源、Mouser 与 Nexar 的细节都在门后。表里写“未知”的，就是真的不知道。
• 样本很小、只测了一个任务。 一块板、一个外壳、一只猫；团队运行和 spike 只用了 GLM-5.3，Claude 或其他端点没跑。这是一篇关于“入口”的评级，不是对交付质量的评级。
• 我的分级不是标准。 换一把尺子，排序可能不同。

这一篇看的是服务一侧：入口开没开。反过来的一侧，我另写了一篇《什么时候，Agent 可以住进浏览器》，量的是一个浏览器标签页能让 Agent 走出去几条路：14 个模型接口的预检全部放行，31 个公开网址里只有 11 个让页面直接读，装依赖和连 SSH 要自己架中继。两篇放在一起看：服务一侧的入口开了，Agent 一侧还得走得出去。

有一件事我想盯着看：把“人”写进协议的那几份规范，什么时候第一次出现一个定制件的例子。

• 我自己的实验与探测：团队两轮运行与 spike 报告、嘉立创与造好物的下单记录与接口实测、对各域名的 llms.txt 与 MCP 的只读探测（10 月 20 日）。公开部分在 fxp/cat-feeder，其余在私有仓库。
• 公开资料：各服务商文档、规范与协议仓库，链接见正文与表格，读取日期均为 2026 年 10 月 20 日。§08 新增的平台另核对了 npm 登记信息和各域名的 llms.txt 与 MCP 清单，证据整理在 research/03、04 两份调研笔记里。
• 价格：不引用嘉立创接口返回的价格明细；Slant 的报价是公共 MCP 对公开报价请求的返回。
• 本文没有收入任何订单号、收货地址、手机号、出口 IP 或密钥。